求知殊域不道遠––從出席國際人類學民族學大會的早期中國人類學家談起[ 來源: | 發布日期:2009-07-31 | 瀏覽()人次 | 投稿 | 收藏 ]
王建民

  1931年,在葡萄牙召開的國際人類學會上,首次出現了中國學者的身影。2003年,在意大利佛羅倫薩舉辦的國際人類學與民族學聯合會第15屆世界大會上,經各國代表投票,中國獲得了第16屆世界大會的舉辦權。2009年7月27日至31日,國際人類學與民族學聯合會第16屆世界大會在中國昆明舉行。從上世紀初人類學民族學被引入中國,中國學者就在用不同的方式進行理論探討,開展田野工作,實踐學術本土化,努力實現著“健全中國人類學基礎,使之能夠與國際人類學並進”的目標。

  “保種強國”,人類學民族學的引進與初建

  近代列強入侵和甲午海戰失利,促使中國先賢哲人更加積極地探求新的知識和學問。為了“保種強國”,當時一批知識分子力求借助西方的科學知識來了解種族的概念,弄清人種的分類,探求為何某些列強能夠橫行世界,怎樣才能夠挽救國家和民族的危亡。

  19世紀末20世紀初,隨著人類學民族學知識的引進,中國學者開始對重新展現的世界進行進化論知識的附會和重構,以期替代以朝廷為中心的天下觀。“五四”運動促進了包括人類學民族學知識在內的新思想在中國的傳播,人類學民族學知識開始陸續進入各類大學的課堂。1923年,畢業于美國哈佛大學的中國第一位人類學博士李濟學成回國,在南開大學創建了中國第一個人類學系。盡管這個系只存在了短短兩年,卻是中國大學單獨設立人類學民族學科系之始。北伐戰爭勝利之后,國民政府在南京建立。1928年,中央研究院建立,曾經在德國進修民族學的中國著名教育家蔡元培出任院長,同時兼任中央研究院社會科學研究所民族學組主任。在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也建立了人類學與民物學組。

  從人類學民族學學科建立之初,中國學者就開始了學術引進和學科建設並舉的過程。老一輩學者用不同的方式進行理論探討,開展田野工作,實踐學術本土化。他們努力“健全中國人類學基礎,使之能夠與國際人類學並進”。

  在最初的學科建設過程中,中國人類學民族學界與國際學術界的交流一直延續不斷。除中央研究院社會科學研究所民族學組和燕京大學社會學系等人類學民族學研究機構邀請國外人類學家到國內講學、參加共同研究外,中國人類學民族學家也努力參與到更大范圍的國際人類學民族學學術交流活動之中。由于當時國力羸弱,加之戰爭動亂等原因,學者們出國參加國際學術活動的條件非常有限。但是,在上世紀前半期的國際人類學民族學學術會議中,也活躍著一些中國人類學家。

  介紹、交流與正聲,兩次國際會議中的中國學者身影

  1931年,正在英國留學的劉咸作為中國代表出席了在葡萄牙召開的國際人類學會。劉咸字重熙,筆名觀化、漢士等。1902年出生于江西都昌,1925年畢業于東南大學生物系,先留校任助教,后又到清華大學擔任講師。1928年赴英國,入牛津大學人類學研究院學習,並獲碩士學位。劉咸為參加此次國際學術會議,將有關情況報告給南京國民政府教育部,希望能夠在會上對中國人類學家近期的成果進行更好的介紹和交流。為了提供中國人類學界總體情況的相關資料,國民政府教育部除了在高校征集相關作品外,還發函要求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和社會科學研究所將有關人類學出版物轉交給劉咸,以為學術交流之用。

  1934年春,時任中國科學社編輯兼圖書館館長的劉咸參加了由中國科學社生物研究所、北平靜生生物調查所等學術機構聯合組織的海南生物科學考察團,並得到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人類學組的資助,率人類學組在海南深入黎族聚居區進行調查。在兩個多月的時間里,除了對300余位黎族同胞進行人類學測量外,人類學組對于黎族聚居區的民情風俗、生活習慣、精神文化、物質文明等也均有調查與觀察,還采集到黎族群眾日常使用的各種民物標本200余件。根據這次調查資料並參照相關文獻,劉咸寫成黎族文化研究的系列論文,在學界產生了很大影響。

  1934年7月,由英國皇家人類學會召集,在倫敦舉行了第一屆國際人類學與民族學世界大會。50余國的數百名專家與會,在歐洲學習和從事研究的中國學者吳定良、楊成志、歐陽翥作為國際人類學會會員出席會議,並各自提交和宣讀了論文,得到與會各國學者的較好評價。中國學者李濟等人還被推選為國際人類學與民族學會理事。

  上世紀30年代,種族主義觀念在歐洲興盛一時,一些西方學者秉持人種論的觀點,認為中國人不如西方白種人。在這次會議上,英國解剖學者舍爾什爾·約瑟夫·萊克斯頓作了題為《中國人腦與澳洲人腦的比較》的講演,他秉持有關種族間腦結構差異的種族主義觀點,宣稱“中國人腦有猴溝,曲如彎月,與猩猩相近,進化不如白人高等”。歐陽翥根據會前搜集到的大量証據力駁萊克斯頓的觀點,贏得了許多與會人類學家的支持。1936年,經過資料充實和進一步的研究,歐陽翥的《人腦之種族問題》一文在德國發表,文章從外形大小、重量和內部結構、顯微解剖等方面,論証了黃種人和白種人的大腦並無顯著差異,有力地駁斥了西方種族主義學者關于黃種人腦結構和功能不如白種人的謬論。

  出席第一屆國際人類學與民族學世界大會的中國學者吳定良,當時在英國生物測量與優生學實驗館工作。吳定良于1894年出生于江蘇金壇,1920年考入南京高等師范學校(1921年改為國立東南大學),1924年畢業后留校任教。1926年,赴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心理學系攻讀統計學。1927年轉入英國倫敦大學,先后獲生物統計學和人類學博士學位。1930年,經英國統計學家耶爾教授推荐,在荷蘭經由國際統計學會大會投票選舉通過,成為該學會第一位華人社員。參加會議之后,吳定良回國出任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兼人類學組主任。吳定良特別強調人類學組對體質人類學的研究,將該組的研究重點由文化轉為體質和文化並重。1944年,吳定良負責組建中央研究院體質人類學研究所,並擔任籌備處主任。1946年,體質人類學研究所停辦之后,吳定良到浙江大學任教,創立浙江大學人類學專業,並任浙江大學人類學系主任。院系調整后到上海復旦大學生物系任人類學教授,並擔任當時全國高校中唯一的人類學教研室主任等職。吳定良在中國體質人類學的發展中具有重要地位。他對中國各民族尤其是少數民族的體質測量,為研究中國民族起源與構成起到了重要作用。

  另外一位參加了第一屆國際人類學與民族學世界大會的中國學者楊成志,1902年出生于廣東海豐。1927年從嶺南大學畢業后,楊成志任中山大學語言歷史研究所助教。1928年,受中山大學和中央研究院指派,與史國祿夫婦及容肇祖同赴雲南調查,進行了中國最早的民族學田野考察。后由中山大學派往法國留學,獲人類學高等文憑和巴黎大學民族學博士學位。楊成志回國后,歷任中山大學教授及研究院秘書長、文科研究所所長、人類學部主任、人類學系主任以及中央民族學院研究部教授兼文物室主任等職。他在中山大學創建了人類學專業,並親自指導了一批研究生,對中國民族學的研究以及人才的培養做出了重要的貢獻。

  同是第一屆國際人類學與民族學世界大會參會者的歐陽翥,1898年出生于湖南望城。歐陽翥自幼習四書五經與古文史,1919年考入南京高等師范學校,初讀國文,繼學教育學,后又轉攻心理學及生物學。1924年畢業后留校任教,研究動物學,並于中國科學社生物研究所從事研究工作。1929年,赴歐洲留學,先在法國巴黎大學研究神經解剖學,后入德國柏林大學攻讀動物學、神經解剖學和人類學,1933年獲博士學位。1932年至1934年間在柏林威廉皇家神經學研究所任研究助理。1934年秋,歐陽翥回國出任國立中央大學生物學系教授,曾長期擔任該系主任。1949年之后,任南京大學生物系教授兼系主任。

  參加1931年國際人類學會和第一屆國際人類學與民族學世界大會的中國學者代表了中國學術界的較高水準,他們均在上世紀前半期中國人類學民族學唯一的全國性社會組織——中國民族學會中發揮著重要作用。1934年冬,中國民族學會在南京成立。經過選舉,吳定良擔任中國民族學會理事兼任出版委員會委員,楊成志、歐陽翥任理事,劉咸為出版委員會委員。

  踏平坎坷,中國民族學人類學界終于登頂國際舞台

  抗戰期間,中國人類學民族學家在西部地區進行了深入的田野調查,但因國內外局勢影響,難有參加國際學術會議的機會。戰后,1948年4月12日,中國民族學會在南京國立邊疆文化教育館召開中國民族學會第三屆年會。經會議討論決定,選派代表赴比利時布魯塞爾參加第三屆國際人類學與民族學世界大會,並將該會會務情況及學科發展概況寫成論文寄交大會宣讀。由于經費的限制,出席會議的中國代表多為留學海外的學者。

  從上世紀50年代初期的“一邊倒”到60年代初期批判資產階級民族學,中國人類學民族學界在國際交流與合作過程中經歷了新的波折。人們對于國際學術會議唯恐避之不及,除了林耀華于1956年赴蘇聯參加全蘇民族學學術討論會之外,在國際學術論壇上鮮有中國大陸人類學民族學家的身影。不過,在此期間,甚至是在“文革”時期,依然有國外學者到中國訪問,與中國人類學民族學家保持著某種程度的交流,盡管這種交流並不深入。

  改革開放之后,中國民族學人類學學科得以重建,學術交流也重新加強,中國民族學人類學者開始出國參加各種國際學術會議。1982年5月,國際人類學與民族學聯合會主席、加拿大人類學家貝紹爾教授應中國社會科學院邀請到中國進行訪問,與中國人類學民族學界建立了直接的聯系。1993年,中國都市人類學會成為國際人類學與民族學聯合會的正式會員。2000年,國際人類學與民族學聯合會中期會議在北京成功舉辦。2003年,在意大利佛羅倫薩舉辦的國際人類學與民族學聯合會第15屆世界大會上,經各國代表投票,中國獲得了第16屆世界大會的舉辦權。現在,這次大會終于在昆明舉辦,成為今年國際人類學民族學界的一件盛事。作為這次大會申辦團的成員之一,在回顧中國學界參與國際人類學民族學會議的早期經歷的同時,筆者更期待中國學界能夠與世界各國的人類學民族學家有更為深入、廣泛的交流,能夠經常出現在國際學術講壇之上。

  (作者系中央民族大學 “985”工程中國民族問題哲學社會科學研究基地民族學人類學理論與方法研究中心副主任、博士生導師)
 
 

 

(編輯:剧艳光

[字號: ]


推荐閱讀
熱點理論新聞
如果人類學遇到了西藏
  我在桑耶寺的考察,並不是我“自己”的生活,不是游客的...
推荐理論新聞
  • 李曉霞:新疆南部維漢...
      群體之間沖突的原因是什麼?許多學者都進行不同角度的探...
  • 最新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