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手艺在新时代的“新活法”——在文化再生产视域下看土家族织锦技艺的传承策略
来源:中国民族报 □ 王祖龙 王曼苏 发布日期:2018-04-15浏览()人次 投稿收藏

  “文化再生产”是法国社会学家布迪厄社会理论中的核心概念。他试图用这一概念解释社会文化以再生产的方式维持自身平衡、延续和发展的动态过程。布迪厄认为,文化作为与人们生产生活密切关联的一种生命存在形式,具有创造性特征。这种创造性特征决定了文化不可能以复制的形式来发展,而是采取再生产的模式来维持和更新自身。简言之,文化再生产就是以文化为生产资料来生产或重构文化。

2014年至2017年,《武陵民族地区手工技艺生态化保护与经济社会发展互动研究》课题组(以下简称“课题组”)成员深入武陵山民族地区,系统考察了传统手艺的传承与发展现状。课题组发现,再生产已经成为当下传统手艺不约而同采取的传承和发展方式。其中,武陵山民族地区的土家族织锦技艺的再生产尤其具有典型性,它展现了老手艺在与新时代对接过程中的“新活法”,为传承传统手艺、发展乡村文化产业提供了当代范例。

一、武陵山土家族织锦技艺概观

作为当下乡村文化产业体系中较为热门的传统手艺,土家族织锦技艺无疑是武陵山民族地区最具民族特色和产业开发前景的传统手艺之一。它植根于传统乡土社会,以家庭小作坊生产并自销的形式传承,因其市场主体始终面向传统乡村社会,未能得到有效培育,故而在很长一个时期内难以形成规模化生产和产业体系。

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一些生活在土家族山寨的织锦高手先是在家里办起织锦工艺坊,尔后走出山寨,走进县城。随后,在湖南西部的龙山、花垣、凤凰、张家界、猛洞河等地以及湖北西部的来凤、恩施等地,一批从事土家族织锦开发的企业应运而生,土家族织锦的生产形式逐渐由家庭生产转型为工厂批量生产。经过短暂的中兴之后,随即又遭遇市场经济的现代性洗礼和城镇化大潮的考验,一些在土家族织锦原生地兴办起来的织锦工厂,如龙山县土家织锦工艺厂、民安土家织锦厂、苗市织锦厂等相继停产。

进入新世纪以来,随着“保护和传承非物质文化遗产”观念的深入人心,加上旅游业的推动,以及学界、政府、市场对民族民间文化遗产价值的重新认识和发掘,土家族织锦技艺在历经阵痛和蜕变之后获得重生。先是一批土家族织锦技艺传承人在政府的扶持下,以个人的名义开设工作室、传习所甚至公司,如刘氏姐妹土家织锦作坊和土家织锦公司、黎成凤土家织锦作坊、叶氏土家织锦公司。与此同时,民间资本以投资文化产业的方式进入到土家族织锦行业,先后产生了来凤县土家织锦村、杨氏土家民间工艺品有限公司、满妹土家民间传统工艺品贸易有限公司、恩施土家山寨织锦工艺有限公司、张家界乖幺妹土家织锦开发有限公司等,开启了土家族织锦的再生产和市场化运营模式。土家族织锦技艺的传承模式、传承场域、传承内容与传统的传承方式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改变。土家族织锦技艺从此走上了一条与现代生产、生活方式相适应的更新和重构之路。

二、传承模式的更新与重构

传统农业社会背景下,手艺传承主要是维持家族生计的自然传承,多在父子、母女、婆媳、师徒间进行,是一种相对封闭、保守的家族式传承。有的行业甚至固守“传男不传女”的行规,这使得传受双方关系打上了鲜明的私人性、情感性和保守性色彩。早期土家族织锦技艺的传承莫不如此。新中国成立以来,土家族织锦技艺在武陵山土家族聚居的酉水流域次第开花,它的兴盛与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叶玉翠的倾心传承密切相关。

生活在湘西龙山县苗儿滩镇叶家寨的叶玉翠,9岁起跟随伯娘向水花学会了织花,之后得力于李昌鄂、陈白一、黄铁山等学者的发现与指导,她成为一代土家族织锦高手。上世纪80年代,年近七旬的叶玉翠想到用“以徒传徒”的方式传承土家族织锦技艺,在叶家寨开办了一个土家族织锦工艺辅导点,重点培养了叶卓香、叶春英、叶七妹三人,并带着这三名出师高徒在各村寨巡回辅导。这种传承形式已然从自然传承模式中走出,初具现代培训特色。经叶玉翠师徒齐心协力,苗儿滩镇的村村寨寨呈现一片“家家有织女、夜夜织锦忙”的景象。当代一批操持此技的织花高手,如叶水云、叶菊秀、黎成凤都是她的高足。其中,叶水云还是土家族织锦技艺国家级传承人。

在湘西洗车河镇捞车村,还有一位闻名遐迩的土家族织锦技艺国家级传承人刘代娥,其织花技艺也源于家族传承。刘代娥十来岁时跟随祖母彭妹学织花,初中毕业后又跟随大姐刘代玉继续研习织锦,高中毕业后便在家里专事织锦,顺带还教会了三妹刘代英。刘氏三姐妹也由此成为武陵山区以编织土家族织锦闻名的一代高手。

随着社会的变迁,特别是适应现代产业开发之需和现代公司化经营模式的引入,传统的“口传心授”的自然传承模式已很难满足规模化培训和生产的需要,时代呼唤一种更为经济便捷的传承,于是规模化的开班授课传承模式受到青睐,传统的师徒关系转而呈现为师生关系。这种关系的演变,适应了传统手艺在市场经济中标准化、精准化的需求。所以晚年的叶玉翠甚至亲自把传艺班的高足们送到龙山县土家织锦工艺厂,让她们在织锦厂里发挥更大作用,又先后培养了150多名熟练学徒。刘氏三姐妹也在政府的扶持下,从家族传承模式中走出,让更多的人通过传承土家族织锦技艺受益。她们先后创办了刘氏姐妹土家织锦作坊和土家织锦公司,每年举办传习培训班30期,培训600余人次。

此外,资本回乡也极大地促成了传统传承模式的现代转型。以张家界乖幺妹土家织锦开发有限公司为例。该公司是一家专事土家族织锦文化再生产的公司,依托张家界得天独厚的旅游资源优势,走文旅融合之路,确立了“以文化带动产业,以产业带动扶贫”的发展思路。公司注册资本金2000万元,通过“公司+基地+农户+市场”的模式,采取企业集中培训方式,把周边1200多名家庭妇女集中起来培训成了土家族织锦能手。这些织锦能手利用空闲时间为公司编织产品,公司从各家各户把织锦收回后,再通过市场把产品营销出去,开创了乡土文化精英与现代经济精英携手合作的范例。这种传承模式一改传统单一的师徒相授方式,由文化资本的持有者、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或公司、合作社老板等乡土文化精英主导,广泛吸引群众参与,便于传统手艺走出相对封闭的乡村和社区,使之由民间形态走向知识形态和资本形态,促成了传统家庭、社区内部的师徒传承、自然传承向公司和培训班教学传承的演变。这种演变适应了现代产业的发展,为传统手艺的传承提供了动力和经济支撑,使得近乎消失的老手艺又被发掘、开发了出来,并日益显示出新的生机和活力。

三、传承场域的变更与现代性转换

土家族织锦技艺的传承场域,是由时间、空间和特定文化要素构成的综合体。土家族织锦技艺早期的传承与当时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形成的场域密切相关。由于其时生产条件相对落后,加之市场发育缓慢,外来生产生活资料很难进入武陵山的土家族山寨中。织锦作为制作服饰、铺盖的手工制品,是土家族人生礼仪中的必备之物,每逢重要节庆、祭祀和婚嫁等场合,土家族织锦甚至成为仪式中不可或缺的信物。对土家女而言,刚一出生,其命运就被纳入到织锦的传承场域中,外婆要为其送织锦,婴幼儿时要盖织锦,从小要学织锦,及至人生重要时刻要为自己提前准备织锦。总之,亲自编织织锦或送人是土家女传递人情味的重要方式,也是她们长大成人、涵养心性的必备技能。更为重要的是,有学者研究发现,织锦工艺是否精湛还是衡量土家女能干与否乃至决定其嫁入夫家之后或者在村落内地位的标准。故土家女从小不敢怠慢,需分外认真地从长辈那里研习传统织锦技艺,经过长辈们的言传身教,将从长辈那儿习得的传统织锦纹样和身边熟悉的自然意象,连同自己对幸福生活的向往和婚后地位的期盼,用尽心思地编织进去,直到长大出嫁。因而,这种场域实质上是一种充盈着特定人文内涵的文化场域,在这种文化场域之下织就的每一片织锦,既带着体温,又饱含情感和希冀,承载着土家族的生活方式、生存理念和生活记忆,是土家族文化的象征符号。

随着社会的变迁,传统的文化空间被渐次解构,传统手艺的传承场域不得不面向现代生活转换。特别是在市场竞争关系的介入下,传统手艺为了适应现代产业发展和现代市场的需求,不得不以一种较为正式、规范的规模培训和开班授课的学习方式来进行传承。这种传承模式的更新,导致传统手艺的传承场域由家庭、社区向社会场域和市场场域转向。

所谓传统手艺的市场场域,是指手艺产品及其服务的文化在生产和销售过程中所形成的各种社会互动与竞争关系。过去,无论在社会场域,还是市场场域,政府并没有有意识地介入其中。而现在,随着“保护和传承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观念深入人心,作为传统手艺的保护与开发利用的倡导者,政府扮演着极为重要的角色,将传统手艺视为重要的地方形象以及展示品牌与地方文化的象征资本,传统手艺同时也成为带动地方经济发展的经济资本。在政府的有效推动下,这种传统的地方文化资本,无疑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和重视。群众也因政府的倡导而主动以自身的文化资本进行置换、创新或重组,由此使行将衰落和消失的传统手艺随着农村文化产业的兴起,重新获得了再生和发展的契机。

比如,张家界乖幺妹土家织锦开发有限公司依托得天独厚的民间文化和旅游资源,投资土家族织锦产业,先后培训员工1200多人次,创建了5个生产基地,其中的武陵源区生产基地是当地政府重点扶持的产业扶贫项目。该基地采用订单式生产、工资计件的形式,推出“农户+公司”“基地+公司”两种生产模式供农户灵活选择。公司与农户签订协议,能全日制工作的,选择在基地统一上班;不能全日制工作的,选择在家生产,对于这部分在家生产者,公司派出技术骨干上门进行指导,定期回收产品。仅2017年底,该公司就为1400多户贫困户分红154万元,走出了一条“文旅融合,产业带动扶贫”的发展之路。在这一过程中,非物质文化遗产所具有的特定的观念、价值通过自觉的活动被传递下去。同样是在土家族织锦上做文章,来凤县土家织锦村在办厂初期,只是在家门口做土家族织锦的生意,既无知名度,也谈不上良好的经济效益。后来该厂负责人打开思路,改变经营方式,在海南、重庆、武汉、北京、广州、深圳、宁波等地广设销售点,终于使一度“养在深闺”的土家族织锦走出村寨,渐次形成了稳定的销售网络,并取得了不俗的经济效益。

四、传承内容的衍生和传承方式的拓展

传统手艺在特定的社会体系下具有相对稳定的传承内容和传承方式。随着社会的变迁,社会体系的内涵也会逐渐发生变化,传统手艺的内容、形式甚至功能都不可能再以复制的方式发展自己,而是在不断地更新和丰富自己。特别是在政府的参与和资本的推动下,加速了传统手艺从过去相对封闭的区域向新的公共空间和现代生活融入,并以丰富多样的面目和形式出场,为传承老手艺提供了许多“新活法”。课题组发现,在武陵山民族地区土家族织锦实现产业化的过程中,无论是传承内容还是传承形式都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

与传统土家族织锦产品相比,当代开发的土家族织锦品类更加丰富多样,除服饰外,还开发出了家纺用品、装饰壁饰、围巾、手包、背包、手袋以及其他衍生品。适宜现代家庭应用和装饰的家纺用品的开发具有广阔的前景。湖南西部、湖北西部的一些土家族织锦开发公司,如来凤县土家织锦村、恩施土家山寨织锦工艺有限公司、张家界乖幺妹土家织锦开发有限公司在不改变传统工艺的前提下,通过增加土家族织锦的花色品种,拓宽营销渠道,从而把土家族织锦推向了现代市场。这些开发公司较为一致的经验是,善于研究现代时尚生活,在家纺家用上做足文章,开发出了床单、被套、抱枕、靠枕、睡枕、窗帘、餐垫、杯垫、桌旗、床旗、沙发套、沙发垫等丰富品种。

总结上述土家族织锦开发公司对织锦传承内容的拓展,主要呈现出三种方式:一是在不改变织锦核心技艺的前提下革新工艺流程,增加花色品种。如针对市场需求和人们的生活变化要求,采取小机改大机、窄幅改宽幅、化纤改棉质、单一改多样等措施,不断将土家族织锦推陈出新,使传统的“西兰卡普”衍生出多元化的文化创意产品。二是以用造物、以物选用,将土家族织锦引进现代家居生活,大胆采用“打散”“移植”“拼接”“重构”等方式,使传统图案尽量能一花多用,把纹样和图案广泛用于床上用品、装饰装潢用品、生活用品上,尽可能满足消费者对民族元素的消费。三是瞄准消费市场,紧贴日常生活,在织锦的核心元素上做文章,化整为零,提取土家族织锦最具代表性的“勾花”纹样,成系列地开发床罩、被套、枕巾、桌旗、坐垫、门帘、地毯、背包、壁画、服饰等品种,满足现代家居生活的多样化需求。

在传承方式的再造方面,由于学者的倡导、地方政府的组织、行业协会的推动,武陵山民族地区的土家族织锦技艺的传承方式、途径也日趋多元化和科学化。2007年由民政部批准,中国织锦行业第一个全国性行业组织——中国少数民族用品协会土家织锦分会(以下简称“土家织锦分会”)成立。土家织锦分会秉承“振兴和发展土家织锦行业”的宗旨,以培养后备人才为己任,研制了系列行业标准和传承发展计划,重点推进了两方面极具现实意义的工作:一是推出了《中国土家织锦质量标准(初稿)》,内容涵盖了土家族织锦生产、加工、销售和检验等范围,对土家族织锦的术语与定义、分类及标记、要求、实验方法、检验规则和标示等作了详细规定,使得自古以来以口传身授为主要方式的土家族织锦技艺有了明确的现代性传承标准。二是编撰了第一本《土家织锦工艺教程》,该教材较为系统地介绍了土家族织锦文化和工艺技法,对织锦的材料、图案和工艺方法、步骤和流程都作了详细说明,对于弘扬土家族传统文化,传承土家族织锦技艺,落实民族文化进校园活动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目前,在武陵山土家族聚居地区的教育机构中,土家族文化的普及活动已经展开,土家族传统工艺文化已然走进许多学校课堂。如2013年,龙山县技工学校开办了全国首个专业的全日制土家织锦中级工艺班。另外,湘西民族职业技术学院在传承土家族织锦文化方面,积极搭建“非遗”传承对接师资培养平台,将土家族织锦技艺国家级传承人、凤凰职业中专的老师叶水云调入学院,主持土家族织锦的教学工作。与此同时,为了让学生濡染土家族织锦的文化内涵,在课程模块上设置专门课程,将口传身授的织锦技艺整理成规范、系统、科学的教学标准和人才培养方案,开发特色课程、精品课程和校本教材,为推进民族文化进校园、推进“非遗”的科学传承作出了重要贡献。

此外,旅游业介入老手艺传承之后,旅游产品的开发走上了一条文旅融合之路,以土家族织锦为对象再设计、再生产的文创产品和旅游工艺品在武陵山民族地区的旅游市场可谓比比皆是。在湘西的凤凰古城、乾州古城、里耶古镇、王村镇(芙蓉镇),恩施的土司皇城,重庆酉阳的桃花源景区、黔江区的小南海镇等景区,都开设有土家族织锦作坊,各种以土家族织锦为元素开发的日用品和旅游纪念品应有尽有。游客既能在现场购买土家族织锦纪念品,还能在场体验土家族织锦工艺的制作,为土家族织锦文化的传播开辟了新的渠道。

五、结语

综上所述,土家族织锦技艺要实现现代性传承,再生产是必然选择。在土家族织锦再生产的过程中,其传承模式、传承场域、传承内容和传承方式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改变。其中一部分内涵,比如习俗、信仰、仪式等,可能会因传统产业和传统生活方式的改变而逐渐淡化或消解;但另一部分内涵,比如形式、纹饰、功能等,则会随着社会的需要而重构和生发,使得土家族织锦产业成为当代经济社会发展中的新的文化产业。总之,土家族织锦技艺传承内容和形式的拓展,充分展现了老手艺在新时代的“新活法”和新希望。

  【作者单位:三峡大学民族学院。本文系2013年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武陵民族地区手工技艺生态化保护与经济社会发展互动研究》(项目编号:13BMZ067)的阶段性成果】

(编辑:司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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