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连霍高速公路果子沟大桥穿越天山山脉。 胡虎虎摄
当穿越天山的胜利隧道作为新疆的新名片,并以世界上最长的高速公路隧道而名扬天下时,我想起了比它更早建成的伊犁果子沟大桥。
从新疆赛里木湖向南,沿着山势蜿蜒而下,便进入了果子沟。这道全长28公里的峡谷,是伊犁河谷的北大门,也是古往今来旅人必经的隘口。春来野果花满坡,冬雪覆松如泼墨,这里有着“奇绝仙境”的美誉。但自古以来,这里也是闻名天下的天堑之地。
我在新疆伊犁工作生活近20年,切身体会过路远行难的煎熬,更吃够了果子沟里急弯、险颠、拥堵的苦头。2011年,当得知果子沟大桥建成、赛果高速(连接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赛里木湖与伊犁哈萨克自治州果子沟的山区高速路段,属连云港—霍尔果斯高速公路的关键组成部分)贯通时,心中那份喜悦实难言表。那时便不由感叹,在那样一片雪峰林立、深谷纵横之地,究竟是如何架起一座如此恢宏壮观的大桥,竟让自古闻名的雄塞天关,化作了一条坦荡通途?
一
我第一次认识果子沟,是在中学课文《天山景物记》里。作家碧野以生花妙笔把果子沟描摹得美不胜收,蓝天白云下雪山巍峨,溪水潺潺间花艳果香,让人神往。可当我第一次真正走进果子沟时,其路况之崎岖凶险、坑洼不平,却彻底颠覆了课文留给我的美好印象。
那是上世纪80年代初,我们10多名从全国各地分配到边防的学员,挤在一辆罩着军绿色篷布的东风卡车里,从乌苏前往伊犁报到。卡车沿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南缘的“搓板路”西行。一路上,车辆颠簸如箕,摇晃如船,我们都肠胃翻涌,坐立难安。车尾卷起的沙尘一阵阵倒灌进车棚,顿时烟山土雾,混沌一片。
戈壁八月,热浪滚滚,我们人人汗水混着沙尘,脸和脖子上结出一层“盔甲”,灰头土脸。原想也就这样一路到伊犁,谁知进了果子沟,才知道这300多公里的颠簸不过是道开胃小菜。
车过赛里木湖,上了松树头,向东南一拐,便扎进了果子沟的盘山道。这条进出伊犁的唯一通道,顺着深谷劈山而开。山高谷深,路窄坡陡,勉强两车道的盘山路,往来车辆川流不息,司机根本没有选择路况的余地。大坑小坑硬着头皮碾过去,把人像玉米黄豆一般颠上簸下;到了急弯,又像摔口袋似的左右甩动。我们双手紧紧抓着篷杆,两腿绷紧撑住,稍一松懈,整个人便像挂在杆上的麻袋,摔来摔去,头撞篷布,腰腿被撴得生疼。
没拐几个弯,车厢里就有了呕吐声,这声音如同口令,瞬间引得此起彼伏的响应。有人伸出头去,又被峭壁上摇摇欲坠的巨石和深不见底的峡谷惊得连连失声。好容易挨到沟底,路却又如蛇缠溪流,绕得人头晕目眩。各人装书的纸箱全颠散了,满车书籍忽左忽右搅成一团。这就是我第一次过果子沟,还没见到“伊犁第一美景”的真容,倒先领教了“伊犁第一关”的下马威。
二
后来在伊犁工作久了,才知道果子沟自古就是扼守伊犁河谷、沟通北疆咽喉的“铁关”。天山自哈密星星峡跃出戈壁,绵延2500公里,到此雄踞一隅,把伊犁围成“塞外江南”后,又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架势。据传汉代第一位和亲公主刘细君远嫁乌孙(今伊犁)时,不走果子沟,而是绕行凶险的夏塔古道,足见果子沟的难行。
但历史潮流浩浩荡荡,任何关隘都无法阻挡各民族交流往来的大势。丝绸之路北道,硬是从果子沟蜿蜒曲折地踏开了这道雄关。虽仍不失为令人生畏的要冲,却总算辟出一条通路,更系起一条将伊犁与中原紧紧相连的纽带。
其实,不光伊犁,整个广袤西域,天然便被天山昆仑、大漠戈壁、莽原大河阻隔。无路可通,便有“死亡之海”;高不可攀,便有“生命禁区”。路,在新疆不仅是通途,更是活路。
历朝历代从未停止对果子沟道路的疏通拓宽。果子沟的路,正是大历史的微缩:成吉思汗西征时,命二儿子察合台率军民凿山通道、架桥,硬生生劈开了这道天险;抗战时期,为打通国际援华物资线,各族民众用双手将盘山古道拓宽为汽车公路;新中国成立后,果子沟道路建设提速,并于上世纪60年代对其进行改建工程。然而,自然的险峻并未因人力投注而彻底驯服,这条沟通内外的咽喉要道,依然在岁月中保持着它桀骜不驯的面孔。
我在伊犁期间,因工作关系,每月都要走一趟果子沟,长年累月进进出出,果子沟一直是让我心悸的地方。夏天的洪水,冬天的雪崩,频发的车辆事故,常常非断即堵,而且一堵就是三五天。
1985年春节,我在探亲途中被紧急召回,汽车换火车,火车倒汽车,急急赶到距果子沟30多公里的四台时,沟里断了路。风雪中,戈壁荒原上车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路边小店挤满了旅客,有人心急如焚、怨天怨地,也有常走此路的,安然劝慰大家:“果子沟的路堵了、断了,很正常,总会通的。”
3天后,等我们缓慢移至沟底,才知道不过是一段几十米的雪崩。此后,我和战友们也曾多次奔赴沟里铲除积雪、疏通道路,却始终改变不了路险难走、断堵频仍的现状。果子沟这座“铁关”,不只把伊犁关在塞外,更让来往的人心生畏惧。
三
想去伊犁的人总想着如何绕开果子沟,而伊犁人向往着有朝一日关隘变通途。
时代的发展也带动着果子沟道路的日新月异。1997年,水泥路面铺成;2006年,高速公路启动建设;2011年,赛果高速与果子沟大桥同步建成通车。每一次消息传来,都让我格外兴奋,尤其是大桥通车的消息,更让我暗下决心:一定要亲自走一趟这座新疆第一高桥、国内首座公路双塔双索面钢桁梁斜拉桥。
今年5月底,我与朋友同去伊犁,终于如愿。车到果子沟,高速公路、隧道、大桥,让这里焕然一新。粗壮的桥墩从深谷拔地而起,高高托举起700多米长的大桥;双塔耸立山间,数十根钢索斜拉起“S”形的桥面,如一部巨型竖琴凌空飞架于雪峰之间,流畅、恢宏而浪漫。拉直了盘山绕溪的曲折,拉平了上上下下的陡坡,也把自古的天关雄塞,变得和善、柔美而丝滑。
曾经崎岖险陡的沟谷中,桥涵多了,弯道少了,车行桥上,宽阔平整,视野开阔。脚下雪松如海,头顶白云相伴,美景如画,宛若仙境。下到沟底,双向四车道的路面架在溪流之上,畅通无阻,不再左摇右晃,也不再担心洪水雪崩。
果子沟是大自然沧海桑田的造化,果子沟的路则是中华儿女联通山河的纪实,是写在天山上的历史。它不仅记录了一处关隘天堑的艰难凶险,也讲述着历史的更替变迁,从丝绸之路的商旅驮道到成吉思汗的战马之路,用了1000多年;从骑兵战道到抗战时期的汽车公路,又过了约700年。而到了新中国,从铺筑沥青路面到高速公路时代的到来,不过短短40余年。
天山没有降低,戈壁依旧广袤,却被四通八达的公路、铁路连通了。从公路到高速公路,从铁路到动车高铁,从沙漠公路到果子沟大桥和天山胜利隧道——“不是打穿天山容易,而是天山那头有人民。”这是新疆导游迪丽努尔·吐尔逊江说的话,也是新疆各族人民的心声,更是这个以人民为江山、让关隘变通途的时代最朴实的特质。
站在松树头,望见果子沟大桥的一瞬间,我不禁感慨:这何止是一座大桥,它是雪山之巅架起的巨型竖琴,正奏响时代的浪漫交响;更是一道跨越天山的彩虹,铺展出一条通向未来的多彩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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