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耀文音容宛存 兰宁远 摄
作为当今相声界最为重要的核心人物,少数民族表演艺术家侯耀文的突然离去,对我国相声界和曲艺界都是无法弥补的损失。无论是在表演方面,还是在创作方面,侯耀文都有着深厚的造诣。同时,他还尊重爱惜人才,可谓是桃李遍天下。7月17日,是他的60冥寿。在此我们选编两篇文章,以示纪念。
——编者
当代相声领军人物侯耀文的遽然逝世,在广大观众中引起广泛震动。我喜欢耀文,热爱侯派艺术,他的归去,使我久久愕然,悲从中来,不可断绝。正是几年前马三立、侯宝林两位大师逝世时,那种撕心裂胆的苦涩的更深体味。
马三立恪守清真,德艺双馨是回族人民的骄傲。侯家父子是满族人民的荣耀,是中国相声艺术传统的守护者、开拓者。这三位少数民族艺术家,都是当之无愧的中华民族的文化精英。
告别,只是人生万花筒中一个图案,会依旧旋转下去至于无穷。但是他们却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光彩瞬间,并走进了人们永恒的记忆之中。人世间唯有人民不朽,他们奇光异彩的生命,也因此获得了永恒。
我每晚必听着这几位的相声入睡,汰洗日间挤进心中的污秽,松弛被迫迎接种种挑战后的疲惫身心。一觉醒来,常常回味着昨夜的苦笑、谑笑、会心的笑。如此算来,我这独特的养生之道己有20多年。
我对近年的相声爱不起来,因为,远离了对笑的张扬。那些近乎“一大哄”而少“笑”的段子,其生命往往结束于走出剧场,关掉屏幕之后。一句古人诗“可怜无补费精神”,为这类相声作结,最是贴切不过。
让人笑一时,又可笑一辈子者,屈指可数,上述几位当居榜首。
我接触侯门是在1982年。我的恩师、语言学家张寿康教授正在筹建北京市语言学会,让我去见侯老商议筹备事宜。通话之后,我来到位于北京木樨地的侯宅。为我开门的是侯老夫人王雅兰。我自报家门,说明来意,老人以她那特有的京韵低音说:“侯先生正等着您哪。”她的声音,我不陌生,因为许多京剧老艺人讲话时都有这种特殊风味。见到侯老,几句话便如故交。因为我祖祖辈辈都是北京人。我京味十足,再加上儿时住家在天桥,距离侯老撂地卖艺的场子不足百米。我们从北京天桥说起,很快就化解了陌生,直到后来彼此口无遮拦。老北京人的痛快、实在、风趣的谈话风格,竟然挥洒自如。我荣幸地捧了一次名角。
随后我把寿康师的话转述给他,开始聆听相声大师的另一种严肃的话题。他对于语言学的种种见解,让我这个大学中文系老师,备受启迪。侯老的理想主义和对事业的责任感交织在一起。他不断地用批判的目光关注、审视着包括相声在内的民族文化现状。深沉的忧虑和相声艺术家特有的幽默融为一体。那不时在大师口边的千般调笑,表达出的多是真知灼见,又无不植根于对祖国的无限痴情中。此后,在和侯耀文的交往中,我的印象是:与其父何其相似。
约两个小时后,我起身告辞,行前请求侯老得空时赐我墨宝。谁知侯老双眼—眯,笑容可掬,说是立刻为我作书。瞬间,笔走龙蛇,7个大字跃然纸上:为民求乐乐无穷。这也正是侯老此次谈话的另一个主题。
1986年全国曲协为喜剧演员游本昌和谐剧演员沈伐的专场演出召开座谈会,我和耀文应邀参加,恰是相邻而坐。他为人平易,谈吐不俗。和另一些“名人”架子上天、才智入地形成了鲜明反差。我对耀文印象颇佳。我俩发言角度不同,却近乎于“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彼此有着价值取向的相互认同。
不久,北京民族民间文艺硏究会重组,我和耀文都担任了副会长职务。会议间隙闲谈时,我说:“办好学会,需要一些名人帮衬。”他一个坏笑,悄悄对我说:“名人,首先得是个明白人。”这画龙点睛的妙语药言,让我久久沉吟不已。我感到耀文非比寻常。他是智者,有着比常人更深的理念与更敏锐的目光。令我不得不刮目相看。
1987年底国内外发行的《民族艺术》向我约稿,请我介绍一位少数民族艺术家,我第一个想到的是耀文。我很少给他去电话,拨通电话,那端答问的是侯老夫人的声音,问我是谁之后,她说:“您等一下,我去叫他。”
耀文听说我的打算,谦虚地说:“佩伦先生太高抬我了,我一个‘臭’说相声的有什么好写的。”我说:“我写你,自有我的价值尺度,就怕我写不好。咱俩都是吃开口饭的,一个‘臭’教书的写一个‘臭’说相声的,彼此不用戴口罩,谁也甭嫌谁不是。”电话里我俩哈哈大笑。
1988年灯节前一天下午,我打电话给他,约定第二天上午与他见面。又是“侯老夫人”接电话:“您等等。”话音刚落,耀文就开了腔。我忽有所悟,便说:“老弟,刚才接电话的就是你吧,你学老太太说话可真像,以后别跟我玩这个了。” 耀文用笑声回答了我的质疑。我很欣赏他面对电话干扰的这个手法。后来,我也试着用过一次,以失败告终。对方挺关心地说:“怎么了李先生,您牙疼啦?”看来改变音色,并非开口见彩。
这次深谈整整一个上午。他像是作了充分安排,没有任何干扰。
1987年,我受解放军艺术学院所请,为曲艺班学员们讲课。学员是来自全军的各路曲艺精英,其中包括牛群、黄宏、牛振华。在授课过程中,我曾引用了陆游的两句话: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鼓励这些曲艺演员打开视野,广采博收,以提升自己的艺术才干。未曾料到,这次访谈,耀文却是以这句诗入话。
他说:“‘工夫在诗外’很精辟,对于有一定造诣的演员来说,艺术上要有更大提高,必须如此。可是,从我们这一辈相声演员的实际岀发,当前亟待解决的是…如何学习、继承相声艺术传统,如何把丰厚的艺术技巧更全面地,熟练地掌握。一个相声演员,对相声艺术本身知道的不多,说、学、逗、唱残缺不全,还要把心思用在‘外’上,岂不是本末倒置吗?不少人半路出家,说、学、逗、唱四门功课,连门都还没入呢?更谈不上登堂入室。里边的工夫还差得远呢,外边的工夫,先收收吧。您说对吗?包括我在内,‘工夫在诗内’是当务之急。”
此后我们谈话愈多,我的直觉告诉我,耀文是准学者型的相声艺人。倘假以时日,必继乃父步武,将成为一个学者型艺术大师。
当时各类业余大学敞开大门,以适应那股带有功利性的文凭热。耀文虽是初中学历,却是无意攀缘。我说:“你是非不能也,而是不肯为也。”他点点头答曰:“我要的是真才实学。父亲不断地教诲我要做到三阔:眼睛要阔,看的要多;耳朵要阔,听的要多;肚皮要阔,装的要多。”耀文正是谨遵父命,在苦读中,去攀登文化阶梯。真正的文化阶梯,不是深嵌在名利的粪土里,而是植根在人性的沃野中,耀文的文品,人品如何?口碑多多,证明了我的言之凿凿。
耀文认为相声应有四性:文学性、艺术性、知识性、趣味性。我俩一起探讨这四性,竟是草根所见略同:文学性不等同高深,老舍的作品特通俗,可文学性极强。艺术性不等于典雅,而是达到一定艺术品位,有传世的价值。知识性不是卖弄学问,而是把来自生活的经验阅历,传播给别人,和衣食父母一起拜“生活”为师,不再糊涂地活着,活个明白。趣味性,就是要让观众打心里笑,相声说完了,不少笑料在观众心里扎下了根,什么时候想起来,就什么时候笑。兴味绵长,这才叫有趣味性。
我俩一番切磋,互补例证。让我上了一堂生动的相声艺术课。
他对相声改革,自有见地。他说:“相声艺术生命能否延伸的关键是艺术水平。衡量艺术水平的主要尺度,是观众爱听不爱听。只是在形式上下功夫,不能挽救艺术。改革不能背离传统。从古代优孟到今天的相声近两千年里,艺人们和广大观众为相声创造了最丰厚的财富。那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我们这些人底子薄,见识浅,若要抛弃传统进行所谓的改革,有些不自量力。有些改革了的相声,其实叫什么都可以,不应叫相声。”耀文肺腑之语,掷地有声,他这种忧虑,恐怕一直纠缠在心里。斯人已去,这将是真正后继者必须承担的使命。
耀文多才多艺。我帮他一起共数家珍,从多种戏曲剧种,多种流派;多样曲艺品种、多样的中西乐器;到唱歌,舞蹈,书法艺术……这些又并非一知半解,仅得皮毛。耀文实乃通才,这种多元才艺集于一身,在相声界堪称第一。
1985年春节晚会,与侯老的一出《萧何月下追韩信》令人倾倒。麒派艺术神韵在耀文的唱念做表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一段散板“听说韩信他去了,不由萧何心内焦。头上整整乌纱帽,身上撩起滚龙袍……”句句配合身段,中规中矩,有人物,有真情。见到韩信以后,一段二黄快三眼:“是三生有幸,天降下擎天柱保定乾(呐)坤……” 顶板唱起,丝丝入扣,酣恣流畅,深沉苍劲。气口,行腔酷似周信芳先生,我坚信这绝非一日之功,耀文又绝非仅此一个流派一岀戏。
耀文是一个绝不戴假面,总是敞开心扉、尽吐真言的人。近年在郭德纲陷入人事困扰时,耀文走向前台敢于谏诤,又让人们看到了他的另一面。司马迁在《史记》中的两句话:“其誉人也不望其报,恶人也不顾其怨”。耀文做到了。
那天的谈话快结束时,他走进书房,把一个装裱好的卷轴送到我面前,打开一看竟是耀文墨宝。我不求而获,自然喜出望外。题辞是: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这是初唐诗人虞世南《咏蝉》诗的后两句。读罢,其意自明。这是他做人从艺的原则:不藉家世、外力,全凭一己拼搏。这与我共勉之辞,也规范着他一生的实践与求索。
此后,我俩都忙,虽少有接触,但我的心,我的视听一直在追寻着他。去年买了由侯鑫主编的《一户侯说》,想让耀文为我签个字,却拖了下来。如今:扉页无觅笔墨踪,唯留空叹伴悲情。
中国曲艺家协会副主席姜昆,在几次悲悼中对耀文作了高度评价。称他是领军人物,可谓知人。
相声如何发展?我认为莫再标榜新与旧,更应消解守旧与革新的对立与自限。相声是积淀深厚的传统文化的一个子系统。相声与中国传统文化,如人的整体和各个器官、肢体一样,密不可分。我们用改革、用革新对待相声,的确出了偏差。改革与革新总有着扳倒重来的“左”的味道。毛泽东同志对中国戏曲提出的“推陈出新”,更适宜相声的振兴与发展。推,不是推翻,而是推导。陈,也不是陈腐、陈旧。真正的艺术家,其使命就是从传统的 “陈”中,推导出符合时代要求的“新”。我曾对戏曲的“推陈出新”用8个字加以概括:守住本体,追求新变。相声也当如是,方能做到为民求乐乐无穷。
跃文去也,我们期待着,相声艺人团结,奋进,为了相声艺术,为了观众,多出新人、多出佳作。至于谁是领军人物?谁是未来希望?应在相声的发展中,由大众确认,由历史选择。
古人云:君子交有义,不必常相从。然而人生如此无常,似应改为:君子交有义,有暇必相从。如今,悔之晚矣?耀文,你是我抹不掉的记忆,永远的怀念!
(本文作者系中央民族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