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云南省青少年发展基金会、香港慈善机构“苗圃行动”和西藏青少年发展基金会共同开展了“茶马古道·走向西藏”国际公益助学步行筹款活动。来自海内外的近万名步行志愿者历时两个多月,行程4500公里,筹得善款1500多万元。
“在步行活动中,我们看到了许多山区的代课老师,而香港苗圃的无数义工在走遍中国的大江南北时,也见到过无数情操高尚的代课老师,我们早就有为他们做点什么的想法。于是,借这次活动之机,我们举办了‘茶马古道上的代课老师’征文比赛,让他们尽诉心中的苦与乐。”云南省青基会副秘书长杜华杰说。
这次比赛得到了广大代课教师的热烈响应,共收到参赛文章200多篇。组委会专门组织了相关专家学者对文稿进行审阅并在网上公示,最终评出特等奖、一、二、三等奖各一名,鼓励奖25名,入围奖54名。获奖文章被结集成书《中国山区代课老师文集》,这是中国出版界第一本完全由代课老师执笔写出的书。
教师节就要来了,让我们一起来聆听这个特殊的教师群体的故事……
地里不缺你这个人,有了拿教鞭的,不愁山旮旯里长不出好苗子。
那天,阳光正穿透密密的玉米叶,微风吹来,一条条的光亮闪耀在一个女孩的背上——正是锄二道草的季节。
满脸沟壑的老社长来了,把属于亲戚家的女孩儿从玉米林中拉拽出来,推搡着去了后山窝凼头社由保管室改成的教室,女孩儿便成了后山小学唯一的代课老师。
那小学位于县城札西的北面群山中,躲在全县最高海拔1927米的后山大嘴梁子背后。山路崎岖难行,苗汉混居,土地又贫瘠,气候严寒。正式学校毕业的老师都不愿去,如今只有一个本地定向招收的拿财政工资的教师能安稳地默默耕耘、讲课。
“地里不缺你这个人,有了拿教鞭的,不愁山旮旯里长不出好苗子。”老社长的话听起来,更像是对那些庄稼们说的。“庄稼不会因你多划了两遍锄,而把节令提前,青草来年照样把锄磨得溜圆。”
女孩儿是由坝黄金坳社人,本也只是初二毕业,同是平头麦子,凭啥高人一头?多少有点惶惶然。夜里睡觉,非得抱着一本字典,清早用凉水搓把脸,站在讲台上,倒也底气十足了。
从此,钟声生动如自家的鸡鸣。有时,敲钟的钟槌没找到,女孩儿便会随手抓过开过荒的锄头应急。刚敲一下,泥操场的空地上,便有雀鸟“扑棱棱”地飞出树杈上的暖巢。这情景注入生命河流的瞬间,已定格成女孩儿心中一幅永不褪色的画卷。
这个女孩儿便是我。那一年,我16岁。
这么多年,我上了多少节课已数不清,许多情景时不时地在我的脑海中闪烁。每当临近下课,学生们把作业本交上来,我轻轻地抚摸着作业本上那些卷角,像是在抚平我内心的疲倦。这乡村学校的时光,如淡淡的油菜花香,已经充盈了我年轻的生命。
杨惠 云南威信县扎西镇后山小学
——《代课教师小惠的手记》
每当看着60多岁的父母风吹日晒地为我卖力苦干,我的心碎了,很多时候,只好独自一个人偷偷地流泪。
这是我第一次来昆明。我从没进过城,以前只是在电视上看过,不知道城里什么样,说实话,我的心里很害怕。
我是借代小学唯一的老师,教授3个年级共10多名学生。在海拔2400米的高寒山区小学,我做了12年的代课老师,与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厮守,每月工资260元。
1995年,我高中毕业后回到养育我的大山,成了村里最有学问的人。在村长和村民的再三动员下,我成为了借代小学的代课老师。
大西村距县城110公里,是峨山县最为艰苦而贫困的地方。这里山高路险,土地贫瘠,是一个海拔高、“一雨成冬”的地方。这里的人们与外界沟通很少,他们只会说山里话,因此外面的人难以跟他们交流,甚至他们连其他彝族支系的语言也听不懂。在这里低年级的课要用普通话和山里话两种语言进行教授,因此,借代小学三天两头地换老师,没有人愿意长期留下来。
我初来借代小学时,正赶上雨季,简陋的教室,破旧的桌椅,里面坐着一群顽皮的孩子。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外面雨停了,教室里还在滴滴答答地下个不停。最让人痛心的还不是这些,而是这里的孩子对读书并不那么乐意。而有些愿意读书的孩子,却因为家里穷而上不起学。
一次,一个不喜欢读书的孩子上课时突然又跑了,我只好跟着追了出去。我越追,他跑得越快,一不小心,我跌倒在地,头撞在石头上,瞬间满脸是血。这时,他停下脚步,一边哭一边给我擦血,再也不说话了,把我搀回了学校。从此,他再也不厌学、逃学了,慢慢地成了一个优秀的学生,并对老师很尊重。
还有一个学生也经常缺课,后来我一调查,才知道他去放牛了。他家是特困户,吃穿都比较困难,可孩子却对我说:“我想读书。”我流泪了,有这种理想的孩子真可贵啊,我一定要教好他们。后来,我不断给他送文具,帮他交书费,还给他买了新衣服。从此,他再也没有缺过课,也成了一个优秀学生。
10多年来,我一直坚持为贫困的学生买作业本、铅笔、支付书费,有时,因为自己没钱了要向家里要钱。每当看到60多岁的父母风吹日晒地为我卖力苦干,我的心碎了,真让人感到惭愧啊!很多时候,只好独自一个人偷偷地流泪。
代课教师这个职业在别人心目中也许是渺小的,可在我心中却是个光荣而神圣的职业,我一直很热爱。看到孩子在学校里欢笑着蹦蹦跳跳,我就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孩子们,你们放心,我会和你们一直厮守下去,无论有多苦,有多累,老师都会一直走下去……
沐莲花 云南省峨山彝族自治县塔甸镇大西村借代小学 ——《盛开的玛樱花》
老师,您可不能走,我们的娃还没有毕业呢,这山里进进出出来了多少位老师啊,可能把娃带好、留得时间长的只有你呀……
我的家在那一块块被马帮踏过的青石板路旁,我是听着马帮的故事长大的。1998年,我从师范学校毕业后,毅然选择了大山,到山村小学当了一名代课老师。
人们不解的叹惜在我耳边久久回荡,而我从未驻足停留。他们哪里知道,这寂寥绵长的青石板路承载着我的梦想——我要让孩子们沿着马帮的足迹,走出大山,走出愚昧,让他们带着家乡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去感知世界的精彩。
漫天桂花飘香的8月,我独自一人站在了学校的操场上。面对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几条磨得光亮的长板凳,两间简陋的房子,我真的傻眼了。可孩子们渴求知识的眼神,却点燃了我心中的火焰。
从此,这里就成了我的家;从此,我成了这里的代课老师;从此,我在这荒凉的小山村开始了我的教书生涯……
开学头一天,我就遇到了麻烦,学生们就连坐立等姿势都得从头学。这还不算,一个学生还紧张得拉了裤子。没办法,我只好带他去洗澡,把他的裤子洗好、晒干,并拿出自己新买的大衣给他披上。
平日,我每天准时起床,给孩子们上课;每逢周末和节假日,我还要爬山涉水去家访,动员特困家庭送孩子上学。有的学生家里很穷,交不起学费,我就先给他们垫上或干脆就替他们交了。虽然当时我每月工资仅有120元(2000年后涨到300元),可怎么能忍心让孩子们辍学呢?
我的真心付出有了回报,我所教的班级学习成绩名列全镇前茅,我也先后被评为市级、镇级优秀教师,今年还当选为镇党代表。我也赢得了学生和家长的尊重与赞扬。
但是,我从来没有想到,2001年,全县对代课老师实行了“一刀切”,一瞬间,我的心被乌云笼罩。我久久地徘徊在青石板小路上,我的所有梦想也将陨落在青石板狭窄的缝隙中吗?
家长们蜂拥来到我的住所,一位大嫂拉着我的手热泪盈眶:“老师,您可不能走,我们的娃还没有毕业呢,这山里进进出出来了多少位老师啊,可能把娃带好、留得时间长的只有你呀……”
没过几天,已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学校时,学校突然来了通知,让我继续留下来当老师。原来,家长们联名写信给镇里,要求把我留下来。
如今,9个寒暑过去了,我没有一件像样的东西,就连衣服也很少添置,至今仍然还是孤身一人。我常常对劝我的亲友说:“我还年轻,成家?等过几年再说吧。”其实,我是不想过早地离开我可爱的孩子们,更不想过早地结束我的代课生涯。
在大山里做一名代课教师是清苦的,可是,我却觉得苦中有乐。我常对朋友说,我不能做一个伟人,但是,我可以做伟人的老师,这才是真正的荣耀!
温海燕 云南省墨江县通关镇压长航油运希望小学
——《就恋这方热土》
学生的父亲走过来对我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家没什么好送的,就让孩子给您磕个头吧。”
“老师,到了!”我停下沉重的步子,顺着孩子所指的方向望去,一条泥泞的小路直通向一座古老的木楼,那就是学校吗?后来,我才知道,那座被烟熏得漆黑的木楼,已经算得上是村里最好的建筑了。当我走到木楼前时,发现校长和孩子们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在这僻静而祥和的小山村里,我一住就是10多年,这里的山风把我城市的影子渐渐退去。就这样,不经意间,我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从一个幸福无比的恋爱中的女人,变成了今天憔悴不堪的妇人。谁能想到,这其中包含了多少和我有着相同命运的代课老师的辛酸和苦涩呢?
每天,我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备课、批改作业;喜欢在晨光初曦的时候起床,迎着早晨的山风跑步;更喜欢在清晨时听到孩子们那童稚的招呼:“老师,您早!”慢慢地,我已习惯了走进漫天黄灰的教室、站在满是灰尘的讲台上,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传授给我那群可爱的学生。看着他们渴求知识的眼睛,听着他们不时发出的“老师,您怎么知道那么多”的惊叹时,我的心里满是快乐和幸福。
一学年转眼就结束了,我从自己微薄的工资中拿出10元钱,买了一些学习用品发给考试取得好成绩的学生。那天,教室里一片肃静,孩子们面带庄严,双手整齐地背在身后,等着我宣布考试成绩。我压抑着眼角即将流出的泪水,怀着澎湃的心情颤声宣布:“第一名……第二名……”刚刚宣布到一半时,教室里就想起了啜泣声。
孩子们从我手中接过笔记本、作业本、铅笔等小小的用品,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有个学生特意走到我面前说:“老师,我们永远也忘不了您!”拥着他们,我在心里说,孩子们,我给你们的只是一小滴水,而你们给我的却是整个蓝天。
晚上,一声轻轻的敲门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打开门,白亮和他父亲怯怯地走进来。白亮扑到我的怀里说:“老师,我爹说考出好成绩都是老师的好,让我给您磕个头。”说着,白亮就跪了下去。白亮的父亲也走过来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家没什么好送的,就让孩子给您磕个头吧。”
我一把搂过孩子,哭了,泪流满面。
顾红 云南省个旧市鸡街镇他秃小学
——《半支红烛》
“两百块”,这是当地对代课教师的“尊称”。因为在这里代课的老师,每月的工资一律是200元。
师范毕业后,我被安排到南雅的一所山里小学代课。
去学校报到的那一天,在父亲的陪同下,我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家门。忘了换过几趟车,也不知走了多长的路,只清晰记得太阳偏西时,我们乘一辆农用车爬上通往南雅的一条蜿蜒山村公路。又走了好久,好不容易看到前方住着几户散乱的人家,可一打听,才知我要抵达的学校还要爬过一道更陡的山坡。
终于到校了。这是一所完小,开设6个年级,有10多名老师,校舍房屋还算不错,只不过有些拥挤。更让人欣慰的是,这里的老师都很厚道,对人很热情。
我所教的班级是二年级,可学生们对一年级的汉语拼音还比较生疏。我只好从头教他们汉语拼音。学生们还比较灵,很快便学会了,再读起课文来,也流利了许多。
“两百块”,这是当地对代课教师的“尊称”。因为在这里代课的老师,每月的工资一律是200元。说实话,每当听到“两百块”,我就会感觉特别难受。而正式的教师每月工资最少也在千元以上。开始时,我还真有些想不通,同样做老师,待遇为什么会相差这么多呢?只因为我们是代课老师吗?可是我们的工作并没有少干啊!
后来,我想通了,何必那么在意,不就是钱少了一点吗?我可以少用啊!对别人的嘲讽,我不再理会,教好书,教育好学生,这才是一名老师应该做的!
山里的孩子很纯朴,山里人都有一颗善良的心,我的付出得到了学生和家长的尊重与肯定。记得那年新米节(也就是中秋节),我新接手班级的孩子一齐拥到我的住处,邀请我到佤寨做客。那一夜, 无法拒绝佤族同胞的真情,我和他们共同分享了“佤族稀饭”和“佤族水酒”,那可是佤族待客的最高礼节!
转眼之间,6年过去了,听闻人事制度改革即将开始,代课老师即将退出历史舞台。对此,我不敢想象,我已习惯了做老师,离开了讲台,离开了心爱的学生,我的位置又会在哪里呢?
邱琼 云南省孟连县娜允镇压南雅完小
——《难忘的岁月》
本报记者 孙文振 整理
编后:
代课老师,辛苦了
他们,是一个特殊的群体,虽被学生们亲切地称为“老师”,但却没有名正言顺的合理“身份”,只能被叫做“代课老师”;
他们,不为大多数人所知,每天过着贫困而平凡的生活,每月只有两三百元甚至一二百元的工资,根本不足以糊口,更不要说养妻育儿;
他们默默无闻,忍辱负重,却肩负着教导数以千万计贫困山区儿童的学业责任,为的就是不让下一代再受文盲之苦;
他们,曾是一股强大而不可忽视的师资力量,但随着教育部宣布“今后决不允许学校聘用代课老师任教,而要统一聘请公办老师”,他们将逐渐淡出历史的舞台……
代课老师的故事耐人寻味,读罢让人流泪,除了感动,还有感激,更有感恩,还有许多其他的情愫在心中荡漾——
代课老师,作为我国贫困地区在教育事业发展过程中特定的历史产物,有其出现和发展的必然。随着我国经济社会的发展和义务教育投入力量的逐年加大,代课老师退出历史的舞台已成为必然。
不过,现实的问题是,目前我国仍然存在着大约50万名代课老师,在贫困地区普及义务教育中,这些代课老师仍然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云南省青少年发展基金会副秘书长杜华杰给我们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在征文颁奖活动中,获得征文比赛特等奖的顾红老师做了一件让大家都很意外的事,她从获奖奖金中拿出3000元,捐给渴望读书的贫困孩子,希望孩子们能读好书。感动人们的,还有顾红老师那句话:“这个讲台我们还能站多久呢?也许快了……”
在又一个教师节来临之际,人们不应该忘记他们,因为“代课教师”同样拥有一个光辉的名字——“人类灵魂的工程师”。
向代课老师们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