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同治五年(1866年),西北局势骤变,塔尔巴哈台(今塔城地区)与伊犁九城在各方势力的攻势下相继陷落。乱局之中,朝廷急需一人:既熟悉边务、通晓军情,还有能力处理城池沦丧、沙俄鲸吞等一系列危局。
一道圣旨传来,署理伊犁将军这一重任落到了荣全的肩上。他深知使命之重:朝廷托付给他的不只是署理重任,更潜藏着一句沉甸甸的话:把伊犁拿回来。
这是一个注定无法“到任”的任命。伊犁已失,没有官署,没有驻军,别说进入伊犁将军府,连那片土地都踏不上去。
作为“流浪”在外的“伊犁将军”,荣全究竟该如何完成这项看似不可能的重要任务?

▲荣全画像。(图片来源:《新疆历史画丛》插图)
(一)临危受命:风雨飘摇中的任命
荣全年轻时先随军出征,后在紫禁城乾清门当值。咸丰十一年(1861年),荣全外放出京担任塔尔巴哈台领队大臣,之后历任喀喇沙尔办事大臣、伊犁参赞大臣。
当时的清朝正处于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的动荡时期。同治四年(1865年),沙俄的虎视眈眈、阿古柏的入侵和起义群众的怒火,都将伊犁推向了风暴中心。
为挽救伊犁的危急局势,同治五年(1866年),时任伊犁将军的明绪,派遣时任伊犁参赞大臣的荣全尝试远赴俄国借兵借粮。
不料还没有借到兵,便传来一个悲痛的消息:在与伊犁起义军的交战中,伊犁九城未能幸免于炮火,明绪全家殉国。

▲嘉庆二十五年(1820年)伊犁位置图。(图片来源: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
危急关头,荣全被迫滞留在俄国继续周旋。在与俄国反复交涉中,荣全不但展现出了卓越的外交能力,还成为了一名“俄国通”。再加之荣全熟谙边务,且天性果敢刚毅——这些因素让他成为处理伊犁危局的最佳人选。
身处异国他乡的荣全临危被任命为署理伊犁将军。谁也不会想到,在无法踏足伊犁的情况下,这位将军竟在之后10年间,完成一项项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总统伊犁等处将军之印。(图片来源:上海博物馆)
(二)异地履职:转运粮饷与塔城经营
伊犁落入敌手,回国也无立足之地,荣全只能暂时留在俄国周旋。
此时新疆驻军的粮草、弹药已经见底。荣全心生妙计,决定开辟一条新的补给通道,从俄境运输军饷与粮食回国。
这条漫长而艰苦的路途,等待着荣全的是一连串波折和意外。当时正值隆冬,当荣全等人冒着严寒将军饷抵达乌克克卡伦(边防哨所)时,面前出现的是被厚重积雪牢牢封堵的狭窄山路。荣全和士兵此时已饥寒交迫,体力不支,但还是冒着严寒和生命危险改道绕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他们押送着朝廷存于俄国的十多万两白银回国,却在喀帕儿(今哈萨克斯坦卡帕尔)被俄国军官库必那图拦下。在荣全的竭力交涉与苦苦劝说下,对方才同意放行。
最后,荣全终于抵达此行的目的地——乌里雅苏台(位于今蒙古国),一车车满载的粮食终于解了当地驻军的燃眉之急。

▲嘉庆二十五年(1820年)乌里雅苏台位置图。(图片来源: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
同治十年(1871年),俄国以新疆动乱祸及自身为借口,占领伊犁全境。清廷命荣全驰赴伊犁,将其收回。
荣全随即率部西进,但前路受阻。清廷为进行交涉、宣示主权,遂令荣全以塔城为基地署理伊犁相关事务。此后几年,荣全一直驻扎于塔城,为收复故土积蓄力量。

▲嘉庆二十五年(1820年)塔城位置图。(图片来源: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
即使身陷繁杂的政务中,全力解救身处异国的索伦官兵,始终在荣全心中占据着重中之重的地位。
索伦兵是清代平定战事、巡逻边防的重要力量。同治五年(1866年)后,驻守伊犁的索伦兵因战乱困苦异常,为求一线生机带着家眷逃往俄国避难,却被沙俄强行扣留。同治皇帝不忍这些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将士流离国外,于是派遣荣全亲自安抚这些将士,对他们悉心关照。

▲索伦兵头盔和锁子甲。(图片来源:鄂温克博物馆)
在荣全与俄国政府的反复交涉下,同治七年(1868年),沙俄终于允许索伦军民回归祖国,流离失所的士兵终于踏上了朝思暮想的故土。
随后,朝廷命荣全在塔尔巴哈台等地专门划出游牧和屯垦之地,为回归祖国的索伦兵提供能够屯田自给、练兵备战的庇护所。荣全不会想到,这些士兵后来成为配合左宗棠收复新疆的重要策应力量。
为了让当地的军民拥有更好的生活条件,荣全把他们按营编制后,不仅为他们划拨耕作所需的土地,还提供了购买农具、牲畜、谷物的资金,又专门修建“档房”作为办公场所。
到了光绪元年(1875年),塔城的屯田不仅收回了成本,还有了盈余:余钱可添置新农具,余粮可保障后续的费用和口粮,荣全的苦心经营终于有了回报。

▲新疆塔城美景。(图片来源:塔城零距离)
(三)勘界交锋:严拒侵吞的边界博弈
同治三年(1864年),清政府屈辱地签下了《中俄勘分西北界约记》,将境内44余万平方千米的土地拱手让人。可沙俄依旧野心勃勃,他们表面上划分了边界,但立碑工作未能完成,为俄国后续蚕食留下了空间。

▲《中俄勘分西北界约记》。(图片来源: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伊犁哈萨克自治州林则徐纪念馆)
清廷担心俄国以边界不清为借口再生事端,为未来埋下隐患,荣全接任署理伊犁将军后,便同其他官员一起督办与俄国划界立碑一事。
同治七年(1868年),荣全组织了一支精干的勘界队伍,对照条约、实地踏勘,最后在博果苏克坝和塔斯启勒山两地分别树立了界牌和鄂博(作为边界标志的石堆),以正疆界。同治皇帝得知此事,对荣全大加称赞,认为他“未容俄官向内侵占,办理尚为妥协”。
在长达一年多的边界勘分工作中,俄国人仍然不忘耍弄花招,不仅曲解条约内容,还企图依据地形优势擅自越界。
对此,荣全早有防备,每当他们提出无理要求,就拿出条约原文据理力争,挫败了沙俄借机越界蚕食的企图,最大程度守住了现有疆土。
同治八年(1869年),经过荣全等人的艰苦努力,中俄边界竖起了八座庄严的界碑,清晰地标注了边界线,遏制了沙俄借边界滋事的图谋。
勘界之外,荣全为收复伊犁埋下更深的伏笔。光绪二年(1876年),他率部参与攻克玛纳斯,牵制敌军,策应主力。虽未能亲见伊犁光复,但他用十年孤守,为清军重返伊犁扫清了北路障碍。

▲新疆霍尔果斯国门景区:清政府中俄18号石碑。(图片来源:新疆霍尔果斯市人民政府)
1876年(光绪二年),荣全挥别了他驻守十年的西北边疆,奉旨入京。几年后,他便与世长辞,这位心系边陲的忠臣终究未能亲自见证伊犁得以收复。
作为署理伊犁将军长达十年的边疆重臣,荣全的处境格外特殊。他不仅无法踏入伊犁城,还要面对邻国侵略、城池沦陷的危局。即便如此,荣全依然挺身而出,以一种极其艰难的方式扛起了在新疆维系主权、固边安内的国家重任,让这片土地从未真正离开中国的版图,让伊犁的各族军民对国家的向心力始终未散。
伊犁,是他无法抵达的驻地,却也是他用一生守护的疆土。
(作者简介:袁剑: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教授;江思怡: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硕士生 2025年度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专项委托课题项目“内蒙古边疆治理中的景观建设:历史实践与当代价值”(编号:2025NDE133);2022年度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课题攻关项目“中国近代边疆学术史资料整理与研究”(编号:22JZD035);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创新研究平台“新疆师范大学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基地”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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