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疆东天山脚下的伊吾胡杨林景区。新华社发

作家王族。本人供图

作者:王族出版社:花城出版社出版时间:2025年9月
新疆作家王族的新散文集《植物呼吸,动物奔跑——西部生物志》,以散文之笔,聚焦新疆、西藏、甘肃等地极具代表性的60种生灵(34种植物与26种动物)。它们并非博物志里冰冷的名词,而是扎根于戈壁、沙漠、雪山、草原中的生灵。从塔里木河畔生死轮回的胡杨,到戈壁上重归荒野的普氏野马;从沙漠中承载古老智慧的骆驼,到北湾边防线上与战士共处的蚊群……作者以细腻的笔触,为西部生灵书写了一部深沉而鲜活的“生命列传”。
王族有意跳脱传统科普的框架,着力探寻这些生物与西部人之间千丝万缕的历史、文化和生活联系。凭借数十年在西部大地上的行走经历,他通过生动细节呈现了严酷环境中人与生物共生、共处、共存的生命景象,并由此叩问一种坚韧而予人启迪的生存哲学。近日,本报就本书的创作对王族进行了专访。
“希望向读者传递西部生灵的生命价值”
问:您长期扎根西部边疆,此前的作品多关注这片土地上的人文历史。是什么原因让您在新作中将目光转向了西部动植物?
答:我过去的写作,的确更侧重新疆乃至西部的历史、文化和人的生活。直到2021年,我萌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写一本关于西部生物的书。于是,便有了这本散文集。
书里的植物,像胡杨、松树、红柳等,都与西部地域紧密相依。它们的生存,从某种角度看,和西部的人一样,有着极其鲜明的生命个性。特别是那些生活在雪山、高原、沙漠、戈壁等严苛环境中的植物,它们为适应环境所迸发出的能量与智慧,深深吸引着我。
而那些西部动物,如狼、雪豹、马、骆驼等,则因为地域的开阔,大多带有“猛禽”或“猛兽”的特质。西部的辽阔给予了它们奔跑的广阔舞台,也带给它们强悍、桀骜的生存状态。正是它们那种毫不妥协、全然彰显自身生命意志的存在方式,以一种近乎原始的引力,让我为之停驻、观察与沉思。
问:西部幅员辽阔、物种多样,您是如何最终选出这60种动植物的?
答:我的选择标准其实很个人化——写的都是我曾亲身经历、亲眼观察,并且认为其生存本身有故事、有感染力的生命。我书写它们的文化意义是希望向读者传递西部生灵的生命价值。
西部地理有着极其分明的层次。如雪山,有雪线之上和雪线之下的严格区分。雪线之上生存的雪豹,因其高海拔孕育的耐寒秉性,在捕食方法、生活习性上与雪线之下的动物完全不同。同样,胡杨只能出现在沙漠,红柳则扎根于戈壁。在这样特定环境中生存下来的生命,自然而然地携带了西部的气质:坚韧、沉默与适应。胡杨的生死轮回、野马的荒野重返、骆驼的寻水本能,这些都不只是自然现象,更成为西部人理解生命、坚韧前行的一种引导和力量。
“在新疆写作,要以漫长、复杂的行走为前提”
问:您的写作并非严肃的科普,而是将生物学观察、传说、知识与个人体悟融为一体,为何选择这样一种叙事方式?
答:我确实有意识地在书中呈现了许多生动的故事,因为故事最能传递生命的温度与厚度。在缺水的沙漠中,骆驼会伏地感知水源,牧民常靠它们寻找水脉。我曾听闻一个故事,一位牧民在转场前放出骆驼寻水,却因天气突变被迫紧急撤离。而那头骆驼找到了水源,便在原地一直等待,再未离开,直至在水边默默逝去。
又比如,草原上一只狼为了挣脱猎夹,竟生生扭断了自己的腿,以三条腿继续寻找故乡。这样的故事,不仅展示了西部广阔的生命舞台,更将西部的地域精神与人的精神联结在一起。通过散文的方式,我希望这些故事能触动读者,让人反观自身的生存状态,而不仅仅是获得知识。
问:这种叙事方式,似乎很难只靠查阅资料完成。对您来说,实地行走和亲身在场,是否是这类写作不可替代的前提?
答:在新疆写作,要以漫长、复杂的行走为前提。我二十多岁时,因为年轻说过一句很狂妄的话:在新疆的喀什、和田、阿勒泰或者伊犁,如果让我看上三天,回家我就能写三年。这是年轻心性的流露。但这些年过去,我的观念转变了,我更愿意让自己作为一个“生活者”,真正融入一个地方,和那里的人们一起生活,一起做饭、放羊、骑马。或许只有这种真正的“到达”和“存在”,才能让我的写作更深厚、更真实。
比较难忘的是有一年去伊犁的吐尔根看杏花,遇见一个哈萨克族小男孩。他自己爬不上马背,便把马牵到一棵杏树下,先爬上树,再稳稳落到马背上。那一刻,我看到了人在自然中生长出的那种生动而具体的生存能力。这正是行走与生活带给我的鲜活馈赠。
问:您说过,这本书从构思到第二稿完稿,花了3年时间,总觉得有更多故事可写。在漫长的沉淀与取舍中,您的心态和关注点发生了什么变化?
答:是的,这个过程很漫长。西部12个省区市,生灵无数,故事更是层出不穷。最初的冲动是想写尽所有的精彩,但很快发现,贪多反而会失去焦点。3年的沉淀,是一个从“收集故事”到“理解生命”的过程。我的关注点从庞杂的现象逐渐沉淀到生命本身,不是它们做了什么奇特的事,而是它们以何种状态存在于那片土地之上。这60种生物,是从无数相遇中“浮现”出来的,它们构成了这本书的骨骼与灵魂。
“一种彼此交付生存智慧却又各自独立的共存”
问:书中讲述了很多人与动植物之间“互有所用”却又“互相提防”的共生关系,如胡杨、野马、蚊群与人的故事。您如何看待这种独特的共存?
答:相较于其他地区,西部生物与人的关系似乎更为密切,甚至是生死相依。比如西部的羊、马、骆驼等家畜,至今仍支撑着牧民最基本的生存。牧业所提供的,远不止于物质的供给,它更深地融入人的生活,形成难以分割的生命纽带。
但同时,西部生物与人之间所形成的共生,是一种保持距离的陪伴,一种彼此交付生存智慧却又各自独立的共存。比如一棵胡杨,地面部分可能枯死了,根系却依然向着水源延伸十几米,那是生命对干旱的沉默回应;又如转场时的头羊,它走在最前面,在危险来临的时刻担起一切,那是一种背负着群体命运责任的孤勇。它们的坚韧与承担,并不依附于人,却自然融入了人在这片土地上的生存图景。
在这种关系里,“互有所用”源于生存的必要,“互相提防”则出自对彼此命运的尊重。它不浪漫,却真实;不捆绑,却长久。
问:通过这本书,您希望打破读者对西部的哪些固有印象?
答:我希望打破那种对西部“荒凉”“单调”的简单化认知。西部的生命丰富而深刻。我们只有认真观看一株植物为何在戈壁发红,去观察一只动物的具体行为,才能看到它们更真实、更动人的生存方式。我希望读者能通过这些文字,感受到那种在极端环境中迸发出的、坚韧而绚烂的生命力,并思考人类与所有生命之间那份共生、共存、共荣的深刻联系。我们与西部的动植物同生共息,其真实而美好的意义,正在于此。
问: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这些生灵共同彰显的“西部精神”,您认为是什么?
答:西部动植物那种在严酷中扎根、在辽阔中奔跑、在共生中传承的坚韧、智慧与生命力,应当在更宽泛的层面被言说和理解。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触及人与万物在精神层面的同频共振。这或许就是“西部精神”最诗意、最深刻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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