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吐鲁番盆地，北风/会把一个人的脸雕刻得更加干净/西北腹地，空气则潜藏得很深/代替它流动的是羊群和阳光/这是小时候就有的认定/在我的出生地，冬天极为具体/空气就活在身体的周围/那些大声说话的人/面前会凝起更厚的云层/当然，我不是省略窃窃私语的人/在一些冬天，声音总是显得敏感/不知不觉，替我说出很多。

　　——选自马永霞诗集《桑树下的迁徙》

　　故乡是诗歌创作的母题。故乡不仅是诗人情感和精神的寄托，也是他们个人成长的乐园和观察社会变迁的窗口。读马永霞的诗集《桑树下的迁徙》，便明显体会到她笔下的新疆吐鲁番不仅是真实存在的地理坐标，更是她的精神寄托和心灵归属。

　　马永霞沿着“桑树”这一意象，拓展生命与诗歌的联系，使作品呈现出清晰的地域背景和生命根源。也许这并非马永霞有意为之，但当她感知到故乡的脉息，或者以诗歌方式返回故乡，便体现出极具震撼的指向——一位从“桑树”出发的诗人，迟早会回头观望，而故乡一定在等待与她对视，并且最终给予她心灵的慰藉。

　　对于出生于吐鲁番鄯善县的马永霞来说，桑树是一种怎样的植物？促使诗人反复吟咏“桑树”的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情感纽带？诗集中这样写道：“古老的桑树下/一位老人头枕树荫/一汪岁月的山泉/流经他正午的梦香。”

　　在素有“火洲”之称的吐鲁番，桑树依然能顽强生存，成为生命与坚韧的象征。正因为马永霞眷恋出生地和故乡，所以她的诗歌便多了一份厚重。因此，《桑树下的迁徙》给人留下强烈的感觉——她诗歌的源头，如同一棵根系庞大的桑树，深深扎入土地，绵延深远。而诗人在浓厚地域氛围中，从容抓住生命、童年、家族、故乡、精神、记忆等根源意象，并将它们诗意幻化为具体图景，一一写入诗歌中，让读者看到诗人从哪里来、借以诗歌要到哪里去的清晰痕迹。

　　读马永霞的诗歌，最直接的感受是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和强大的生命力量。犹记得有一年在吐鲁番鄯善县的吐屿沟村，我曾见到一群老人成排坐在桑树下晒太阳，交谈之后便发现，他们严格按照年龄顺序依次而坐。太阳照在他们身上，他们显得怡然自得。在吐屿沟的另一户人家门口，一位老人从大门里走出来，揪住桑树枝条捋下桑葚，吃上一阵后心满意足地回去。这样的场景在马永霞的诗中比比皆是，譬如父亲的架子车、爷爷的工具、她爬上桑树向远处眺望等，不一而足。她敏感地将这些记忆抓住，写出体验和感受到的诗意。

　　当然，从一棵桑树出发，并非只会看到生活场景，还有诗人精神和心灵的不自觉漂泊。马永霞诗歌中的桑树，很明显地附着于“故乡”，但却不是单一的依附，而是更多地呈现出精神与外界碰撞后的火花。仔细阅读诗歌，可以看出马永霞因为难舍出生地的情意，总是处在“故乡—心灵—外界”的反复纠结之中。尽管目光为之迷离，身体为之隐痛，但个中滋味却犹如桑树上慢慢升高的月亮，越来越明亮，不断给诗人心灵启迪。诗歌写作，是诗人认识自我的一种方式，即使诗意犹如精灵一样一闪即逝，但给诗人带来的安慰，仍然是别的事物无法替代的。

　　即便如此，马永霞仍然在诗中谨慎地选择了告别。她知道，任何事物都会因其具有明确的指向性，必然存在“再出发”，或者迟早会在下一个十字路口，与自己的命运重新相遇。所以，她小心翼翼地把故乡作为出发地，开始了另一种观望。在《试着飞行》一诗中，这种“旧我—嬗变—新生”的心灵变化体现得淋漓尽致：“从没经过那样的陡坡/刹车失灵的自行车上/我借着惯性，完成一次极速俯冲/在惊心动魄中实现了飞翔的梦想//我曾骑在父亲的脖颈/在一段平路上有过类似的冲刺/父亲，你是否也借爷爷的肩膀/有过同样的飞翔？你们不用自行车/而是用速度更慢的架子车。”

　　从故乡出发的马永霞，在启程的一刻也许就已经在回归。只是她出发时在凝视世界，而回归时却在凝视自己。读马永霞的诗歌，得到的感受便是如此。马永霞的诗歌凸显出强烈的“我手写我心”的特点，她有生活，于是就有了这些诗歌，她将精神和心灵统一到和谐的抒写之中，突出了诗歌艺术效果，亦让她的出生地、故乡和“桑树”，都在这部诗集中变成了证词。这种证词，是诗人与诗歌相遇时紧紧抓住的光束，将她远去或者归乡的道路照得无比清晰。

　　（作者系新疆作家协会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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