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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中华丨这座山脚下,流过半部中国史
来源:道中华    发布日期: 2026-08-13 浏览(0)人次 投稿 收藏

  北疆阴山,横亘千里。它不像五岳那般承载着封禅祭祀与文人情思,却是划定农牧格局、串联数千年民族交融的地理脊梁。

  两千余年的兵戈与互市、迁徙与定居,都沿着这条山脉铺展开来,织就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厚重底色。

  阴山下,黄河“几字弯”顶端的巴彦淖尔,正处于农牧交错的核心地带。得天独厚的居间区位,让这片河套大地成为农牧文明碰撞互塑、交融共生的关键枢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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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蒙古巴彦淖尔段的黄河(河套平原、黄河“几字弯”顶端区域)(图片来源:内蒙古文化和旅游厅)

  箭镞嵌石,砖石留温,胡笳驼铃与人间烟火,尽数在此沉淀。

  长风渡关,岁月流转。跨越山河的先民最终归于何处?文明的相逢与碰撞,又塑就了怎样的中华底色?

  (一)起于兵戎 

  巴彦淖尔的故事,要从长城说起。

  战国年间群雄并起,赵武灵王推行的“胡服骑射”,是划时代意义的变革。这不仅是一场军事改革,更是中原文明向草原文明的一次主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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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河北邯郸的胡服骑射雕像。(图片来源:中新网)

  这场改革,让赵国有了一支来去如风的骑兵部队,更获得了向外开拓的战略主动权。

  赵武灵王先攻灭横亘赵国腹心的中山国(都城在今河北省灵寿县),解除了国土被南北分割的隐患,随即挥师北上,彻底打通了进军河套的战略通道。将这片宜耕宜牧的沃土纳入版图后,赵国从代地(今河北蔚县一带)向西,筑起绵延不绝的长城,最终在狼山山口建起枢纽雄关——高阙塞。这座关隘至今屹立在巴彦淖尔市乌拉特后旗境内,阅尽了两千多年的边塞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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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阙塞。(图片来源:巴彦淖尔发布)

  但赵长城竣工后,匈奴骑兵依旧时常越过防线进入“河南地”(秦汉时期对黄河以南河套地区的统称,赵国不得不放弃后套平原,退守代、雁门(今山西忻州代县以北)一带。

  秦统一六国后,秦始皇派蒙恬“北逐戎狄”,收复“河南地”。秦朝将阴山以南区域收入囊中后,对秦、赵、燕三国长城加以修缮连接,使其西起临洮、东至辽东,绵延万余华里。

  中国历史上第一条横跨北方、连通东西的万里长城就此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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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长城全线分布示意图。(图片来源:内蒙古文化和旅游厅)

  此时的长城并不叫长城,而称作“塞垣”。塞垣可挡兵马,却无法阻隔族群与文明的往来。墙垣筑起的那一刻,交融已然发生——蒙恬迁徙移民充实“北假之地”,屯垦自给。边界之争,最终化为大规模的人口流动与技术交换,发生于农牧交错地带的文明碰撞、交融,酝酿出强大的历史张力。

  “北假”位于阴山北麓、高阙塞以东,即今天巴彦淖尔市乌拉特前旗、中旗、后旗的北部,以及包头市固阳县西北部。夹山带河,宜农宜牧。“北假”之名,含“假借”之意,本身就蕴藏着一种微妙的地缘智慧——农耕文明不再划河自守,而是尝试积极经营与北方民族的关系。

  游牧文明亦做出了回应——秦汉更迭之际,冒顿单于完成对草原部落的整合与统一,开启了与中原王朝的漫长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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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顿单于。(图片来源:AI制图)

  秦末战乱,匈奴趁机夺回河套。直至汉武帝时期,两边拉锯不断。公元前127年,汉武帝派卫青、李息率大军出云中,西经高阙,完成对匈奴白羊王、楼烦王的钳形合围,收复河套。随即,十余万人被汉武帝派去营建朔方城(今内蒙古鄂尔多斯市杭锦旗一带),内地十万户也被迁去充实边地。

  汉代的长城地带,酝酿出一种奇特的辩证关系: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民族在长城周边的碰撞中,互相塑造着彼此,交融出新的血肉联系——

  匈奴的骑射威胁,倒逼汉军组建起规模庞大的骑兵部队。这种压力也催生了以卫青、霍去病为代表的骑兵突击战术,磨砺出汉军锐利的锋芒

  降附的匈奴人被安置在河套周边,他们的牧业技术与中原的农耕技艺,开始在同一片土地上交融共生。

  据传说,汉元帝时,王昭君是经鸡鹿塞(今内蒙古巴彦淖尔市磴口县西北)出塞。这场联姻带来半个多世纪的“牛马布野,人民炽盛”之景象。她本人及其后裔成为维系汉匈政治关系的主要桥梁,也推动了汉匈文化交流。自她嫁到匈奴后,匈奴单于逐步仿效中原礼制,推崇忠孝理念,礼乐秩序悄然写入草原腹地,重塑了草原文明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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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君出塞。(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二)转为枢纽 

  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之间,不存在绝对边界,更不是此消彼长的关系。纵观各个时期,游牧社会要向外把牛、羊、马交换成粮食、纺织品和手工业品等,以维持政治与经济的稳定;而农耕社会借鉴游牧文明发展突骑兵机动战力,也需游牧地区的牛羊肉等补充蛋白质,毛皮更是御寒的重要物资。

  这注定了,历史洪流会朝着“相互依存”转向。

  唐中宗神龙三年(707年),后突厥默啜可汗起兵西征,一时间河套平原空虚。时任朔方军大总管的张仁愿敏锐捕捉到这一战略机遇,在突厥活动频繁的黄河“几字弯”北岸修筑三座城,将防线向北推进三百里。一千八百所烽燧,将东、中、西三座受降城串联成线,使突厥不敢再越过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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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三受降城位置。(图片来源: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

  秦汉长城依托“十里一燧,百里一堡”的模式绵延布防,维持防线需要庞大的兵力与物资。三受降城创新把烽燧、城防、屯垦深度整合。城内建仓储备粮草,城外开辟屯田耕种,打破了传统长城单纯依托后方补给的防御局限,使边塞体系更为灵活,也埋下长城功能转型的伏笔。

  坐落于今巴彦淖尔市乌拉特中旗的西受降城,便是这一历史转变的鲜活见证。

  唐玄宗开元十五年(727年),东突厥可汗遣使献马,唐玄宗为嘉奖其诚意,特批在朔方军辖下西受降城开设互市之所,朝廷每年运送数十万匹缣帛至此换取突厥马匹。此后,突厥、回纥诸部携良马、貂皮、畜产络绎而至,换取中原的绢帛、茶叶、粮食、铁器等必需品。城中专设互市监规范秩序、保障公平……城垣之下,中原与游牧部族完成了生存资料的深度交换。

  从这里开始,军事要塞逐渐演变为草原与中原的商贸中心与交通枢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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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受降城开设互市之所。(图片来源:AI制图)

  为安置归附的突厥部众,唐朝还在受降城周边设羁縻州,鼓励胡汉通婚。受降城驻军多为中原人,周边则是突厥部族,交融杂居的景象,让这里有了独特的烟火:胡汉双方的技术、风俗和语言,在田间地头和草场毡帐之间悄然传递。

  互通有无的商贸纽带,持续促成政治互信、推动文化交融,催生出兼具农耕与游牧文明特质、富有活力的统一多民族国家。农牧之间深度“互构”,亦是隋唐盛世得以蓬勃发展的重要基石。

  (三)化作故里 

  自明清大一统直至民国,长城内外的交融翻开新篇章。烽火远去,晋陕冀鲁豫等地民众走出长城隘口,涌向河套开荒、营商,这便是闻名史册的“走西口”。源源不断的移民带来中原先进的耕作技术、水利方略,让河套的土地面貌、人文风貌发生深刻变迁。

  明末清初的河套平原,并非今日阡陌纵横的模样,而是一片“遍布红柳和芨芨”的荒原。正是移民的到来,让它蜕变为“塞上米粮川”

  1864年,13岁的王同春随家人从河北邢台“走西口”到河套谋生。后来,他主导开挖了义和渠、丰济渠等五条干渠,开垦荒地2.7万顷,逐步覆盖今日巴彦淖尔的五原、临河(今临河区)、安北(今乌拉特前旗)三县,间接带动了当地农业、商业等各行业的发展。

  民国时期,山西河曲的杨满仓、杨米仓兄弟,筹集糜子数百石以作工人口粮,主持开挖杨家河(今杭锦后旗境内)及其支渠。杨家河灌溉出大片农田,催生了沿岸集镇,培育起当地产业,这条人工渠也积淀成为当地鲜活的人文水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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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彦淖尔杭锦后旗杨家河河道。(图片来源:巴彦淖尔日报)

  移民们从“春种秋归”的“雁行人”渐变为定居者,巴彦淖尔的大多数村落由此形成。定居者们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珍贵的历史文化记忆。

  翻开《五原县志》,会发现这里的村名就是移民史的注脚——先搭起茅庵定居的人,往往便是村落的“命名人”,地名后缀常带有方言词“圪旦”,即晋陕语中的“土丘、高地”之意。这不只是地貌的写实,更是移民们在莽莽荒原上,为自己、为后人锚定的家园坐标。

  清光绪年间,陕西府谷人马旺推着独轮车来到五原,开荒建坊、兴办学堂,而逐步形成了马旺圪旦(现五原县隆兴昌镇)。清末至民国,马旺圪旦周边聚起二百余户移民,“一村多姓、多省杂居”,晋陕的犁铧翻开了草原的沃土,中原民俗与游牧生活相互浸润,孕育出一种独特的“西口文化”——当地人民的性格底色由此铸就,既透着晋商的精明,还有秦人的坚韧和草原的豪爽。

  民国时期,国共合作“统一战线”的典范——“五原誓师”就发生于五原县。在李大钊等共产党人长期争取和推动下,1926年9月17日爱国将领冯玉祥在五原县誓师北伐。这一举动在西北边疆为北伐树立了旗帜,极大地鼓舞了内蒙古各族人民的革命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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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五原县的五原誓师广场。(图片来源:《内蒙古区情网》官方网站)

  而方言与民间艺术,则更为直观地反映了这种“互塑”。现在的“巴盟话”,以晋陕口语为母音,从蒙古语中“借词”。

  当地流行的二人台艺术,最初叫“蒙古曲”,音乐来源于爬山调、码头调、蒙古族民歌以及晋陕民歌。蒙古、汉双语剧目《阿拉奔花》,讲述了蒙古族男青年乌银齐与汉族姑娘海莲花相恋的故事。剧目中两种语言交替使用、自然糅合的演唱形式,被形象地喻为“风搅雪”,映照着历史深处那些跨越民族的情感交流与艺术创造。

  “走西口”让长城的功能完成了根本性转变——从军事屏障变为了多民族混居腹地的往来通道。长城内外的炊烟、方言与歌声,在这里交织成一曲民族交融的壮阔交响,让古老的烽燧,最终成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守望相助的永恒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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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佘太秦长城。(图片来源:内蒙古文化和旅游厅)

  这便是巴彦淖尔在中华文明叙事中独有的坐标。

  阴山为脊,黄河为脉,地处农牧交错带的巴彦淖尔,既非中原王朝的中枢,也非草原大汗的龙庭,却始终是农牧文明相遇、碰撞、交融的关键场域。

  它不以封禅文名传世,却以文明交融枢纽的身份,刻入中华民族的成长史。

  阴山不语,长城无言,却早已留下清晰的历史启示:我们之所以凝聚成多元一体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根源正在于跨越界限的彼此靠近,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交融共生。

  监制 | 闫   永  肖静芳

  统筹 | 王彦龙

  审核 | 安宁宁

  责编| 刘艺璇 袁屹轩(实习生)

  制作 | 郭欣欣

(编辑: 马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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