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仙!》海报。

《八仙!》中的“巨鳌戴山”。

《八仙!》中的“仙云化路”。本文图片由出品方提供
近期上映的暑期新国风动画电影《八仙!》,获得热烈反响。在电影里,观众看到了一个兼具神话外形与现代内核的瑰丽世界。它用一个脍炙人口的神话,打造了一个关于凡人在神话世界里突破自我的故事。他们以凡人的朴素品质,冲破神仙世界的秩序与规则,“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最终走赢了一条无比艰难的路。
神话新编:补全传统叙事里遗失的凡人篇章
从唐代的人物原型传说到明代吴元泰的《东游记》,八仙的故事流传了千百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成为家喻户晓的典故。元杂剧确立了“仙度凡人”的叙事范式,逐一铺写八仙受度脱、得道成仙的历程,这也成为八仙故事走向体系化的关键环节。因此传统八仙是已拥有超验力量的“仙”,常以神迹化解凡人遭遇的各种危机。
电影《八仙!》则以“凡人证道”的思路对传统八仙神话进行现代改编,将叙事重心从“被度”转向“自度”,让核心人物以满身缺点、各怀心思的凡人身份登场。钟离权颠覆了观众的固有印象,是一个贪财的帅气“小偷”。吕洞宾则是一位理想主义侠客,想潜入蓬莱藏宝阁找回玉虚琉璃盏,为掩饰真实目的,他以一笔横财诱惑钟离权入伙。师兄弟二人在盘下道观、应对各种麻烦的过程中,笼络了各路奇人:“神仙管理局”基层官员曹国舅、碰瓷高手张果老、技术智囊韩湘子、混迹市井的铁拐李、容颜不老的蓝采和,以及受吕洞宾侠盗行为影响、行侠仗义的何仙姑。
这群冒牌仙人在推进“主线任务”过程中,竟误打误撞触发了许多支线事件,顺势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道观香火日渐兴旺,他们也得到“蓬莱扒仙”的名号,连“福禄寿三星”也登门求助,请“扒仙”保护琉璃盏,防止宝物被通缉犯“无心昌”盗走。八人由此得知仙界高层暗藏巨大阴谋,倘若置之不理,终将生灵涂炭、苍生覆灭。影片借钟离权之口,道出经典台词:“要么跪着等死,要么站着成仙”。最终,八人凭借内心的善良和仁义,联手化解劫难,从平凡小人物变成守护人间烟火的英雄。
导演牟正洋表示,八仙的传说之所以广为流传,在于他们的遭遇涵盖世间多种人生际遇。也正因为如此,无论出身与境遇,人们总能在八仙身上找到自己的投影。今天重新讲述八仙的故事,也一定会遇见知音。
一群市井凡人,究竟如何蜕变成八仙?电影既保留了民间“善恶有报、修行为仙”的道德底色,又注入当代人更易共情的团队成长、个体觉醒与相互救赎的主题。这是对八仙故事的一次自觉续写——不是推翻传统,而是补全传统中被省略却最具生命力的那一章。电影许给观众一个美好的愿景:做对的事,做善良的事,做一个善良的人,是值得我们追求的人生。
美学新生:让传统文化鲜活可感
《列子·汤问》记载:渤海东面有五座仙山随波漂流,于是天帝就命巨鳌驮住仙山,将它们稳固在海中。这就是著名的“巨鳌戴山”传说,蓬莱正是五座仙山之一。什么样的鳌可以驮起一座山?电影融合古老神话与国画意境,以一幅秀美壮阔的青绿山水画,将云雾缭绕的仙山、海浪间昂首的巨鳌融为一体。当《八仙!》的序幕于云海之间缓缓展开,现代动画技术终于将流传数千年的想象呈现于荧幕之上。
牟正洋介绍,影片虽未直接铺陈相关往事,但蓬莱仙境设定为徐福率领童男童女寻到的“海中岛”,先民在此繁衍生息,才有了后来的规模。这个“超一线城市”是凡人与神仙共同居住的立体世界,这里的交通依赖一种鱼拉的辇车——原型出自汉代墓葬画像石上的“鱼车图”。在电影里,这些鱼拉的辇车奔驰在由云气汇聚而成的空中道路上,一幕幕高速飞车追逐的紧张情节,成为塑造人物性格、推动情节发展的重要载体。
“蓬莱仙境”披着传统神话的外衣,内里却运行着现代世界的法则,这正是电影的特殊魅力:观众在一个古老的神话世界中看见熟悉的当代元素,由此产生深切的共鸣与代入感。
《八仙!》制作团队提出“琉璃渐变色”这一核心美学理念,并将其贯穿于神仙服饰与蓬莱仙境的视觉细节。它并非凭空炮制的“国风滤镜”,而是根植民俗文化生长出来的当代美学转译。
古人描述神仙常用“流光溢彩”一词,它被主创团队转化为具象的视觉语言:神仙衣袂在不同光影下漾开渐变流动的色彩,既保留传统神仙服饰的缥缈之感,又赋予形象契合当下审美的精致肌理。蓬莱仙境的山体设计,则取材于故宫博物院藏品“孔雀石嵌珠宝蓬莱仙境盆景”,融合国画青绿山水的色彩体系,令仙山呈现玉石般温润透亮的质感,与粗糙的凡间岩石形成鲜明对比。这样的视觉处理,观众无需旁白解说,便能直观感受到超脱尘世的仙境氛围。
更值得称道的是,琉璃渐变色并非对传统颜色的简单复制,而是提炼再生。团队保留民间年画浓烈的色彩张力与文物的朴素质感,用三维动画重新演绎,让传统色彩在数字空间中“活起来”,成为可以感知、体验的鲜活存在。
主创团队的追求,正是提炼这些传统美学元素并融入电影创作,将传统文化中充满瑰丽想象的内容具象呈现于银幕之上,带给观众一场视觉盛宴。
叙事转向:中国动画的凡人英雄时代
回望来时路,国产动画电影在文本层面表现出两大类特征:宏大反叛叙事与小人物视角。十余年前的国漫拓荒之作,尝试让神话英雄和传说人物走下神坛。《西游记之大圣归来》中齐天大圣金甲蒙尘、法力被封,人性中的脆弱与挣扎随之显现,影片凭借诚意与创新,成为国产动画发展的重要转折。后来,《哪吒之魔童降世》以“逆天改命”的震撼表达,推动国漫迎来工业化与商业化的双重爆发,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呐喊,将角色的个体反抗升华为全民情感共鸣。紧随其后的《姜子牙》,聚焦“救一人还是救苍生”的命题展开,主角孤身反抗僵化的强权秩序,将对“反叛”的思考引向更为深邃的哲学思辨。
近年国漫人则悄然调转叙事视角,尤为关注普通人的命运和时代情绪。《雄狮少年》讲述几个岭南乡村留守少年为舞狮梦想而拼搏的成长故事,影片以写实风格刻画普通人的汗水与倔强。舞狮赛事的结果虽然没有改变少年们的人生,却唤醒了他们和观众心中不屈的“雄狮”。《浪浪山小妖怪》中,一众屡屡碰壁、没有神力和光环的小妖,在“草台取经团”西行过程中,阴差阳错地一次次行善,为救无辜孩童拼死对抗黄眉怪,取得了属于它们的“真经”。这些普通人微小却坚韧的反抗,精准捕捉并映照出当代个人的生存经验,在文化接受层面形成强烈的共情效应,令无数观众为之动容。
当宏大的反抗叙事被下沉至微观个体的日常,落脚于普通人的境遇与尊严,叙事便完成了一种伦理转向:英雄主义的传统母题,不再必然以某种胜利为终点,平凡人亦能够践行英雄之道。在平凡的日子里,哪怕身处无力感之中,个体都可以通过维系一份自我信念,来确证自身的存在与不可让渡的重量。
《八仙!》正是将此集于一身的最新探索。在它身上,既能看到“哪吒”式的热血反抗,又能找到《浪浪山小妖怪》中的市井温情,两股看似矛盾的精神血脉在八仙的故事中交融共生。帮助百姓,是少年钟离权和吕洞宾坚持的信念。他们为此挑战师父的威严,抗拒其“假仁假义”,甚至甘愿承受“永世为贼”的诅咒。在无法考取仕途,也无法通过自身劳动正常谋生之后,吕洞宾化身“无心昌”,虽行偷盗之事,却用得来的钱财扶危济困,成为百姓敬重的侠盗。面对杨戬制造的劫难,八人以“拯救苍生”的大义,以凡人之躯与天界战神对抗,选择知不可为而为之。与其说他们以“瞒天过海”的智慧战胜了杨戬,毋宁说是普通人执着坚守的被认可。他们也因此成为真正的“八仙”。
当技术不再是限制中国动画电影发展的“瓶颈”,“中国故事”成为中国电影最有价值、最独特、最有韵味的内核。《八仙!》总监制应旭珺表示,中国有悠久传统和文化底蕴,也有非常好的年轻人才,懂得如何讲述故事,并与观众建立联结。现在是中国动画发展非常好的契机,中国动画正在迎来一个迅猛成长的时代。
(作者单位:中国艺术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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