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在法国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7届世界遗产大会现场，当落槌声响起，西夏陵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我国第60项世界遗产。

　　今年7月，时值这座千年陵群申遗成功一周年，山东博物馆与宁夏博物馆联合主办“西北有高楼——西夏历史文化展”。展览汇集宁夏、山东等地珍贵文物189件，向大众展示西夏的政制典章、经济形态、文化艺术与陵寝制度，系统阐释西夏在制度、经济、文化等方面对中原传统的继承与创新，同时也展示了西夏人留存于齐鲁大地的痕迹和故事。

　　典制同源 共铸统序

　　1038年，党项人在西北建立政权，先后与辽、北宋、金、南宋并立，这就是西夏王朝。西夏王朝从“律法承袭”“官制仿效”“治理实践”等方面对隋唐以来的中华传统政治制度进行继承与创新，彰显了“中国之制”在西北地区的延伸，为后世大一统制度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此次展览以图片形式介绍了20世纪初出土于内蒙古额济纳旗黑水城遗址的西夏核心法律典籍《天盛改旧新定律令》，其原件现藏于俄罗斯科学院东方文献研究所。《天盛改旧新定律令》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用少数民族文字刊行的法典，基本框架与核心精神主要受《唐律疏议》和《宋刑统》等中原王朝成文法的影响，比如直接遵循“十恶”“八议”“官当”等儒家司法理念，整合刑律与事务性法条等不同形式。同时，根据西夏社会的具体情况，法典又做出因地制宜的变通，比如设立严谨的畜牧法，对牲畜、草场及水源给予严格的保护；虽然沿用中原的“五刑”，但是以“罚马”代替“赎铜”。

　　展览展出的数枚官方首领铜印，同样反映了西夏政治“仿唐宋之制”的特点，其文字用西夏文，内容是“首领”二字，形制与篆刻风格则学习唐宋官印。

　　展品内宿待命铜牌，又称宿卫牌，正面阴刻西夏文“内宿待命”四字，背面刻有人名“波年十月山”。其形制借鉴北宋符牌管理制度，为西夏精锐部队“御围内六班直”轮值凭证。牌证由西夏内宿司颁发，用于宫廷禁卫与当值待命人员的身份识别。该符牌与“守御牌”共同构成内宿卫、外防御的军事信物体系，是西夏政治制度继承中原治理实践的实物例证。

　　农牧并举 经济互通

　　位于西北的西夏，其核心区是宁夏平原。这里东有黄河从南向北穿过，提供大量灌溉的水资源，西有高耸的贺兰山，像一道屏障挡住西北来的风沙与严寒，为这片土地提供良好的农业生产条件。

　　为开垦土地，西夏从中原地区引进了先进的农耕技术。犁、铲、镰刀等中原农具，以及播种技艺、治水经验等，随着中原人的不断到来而传入西夏社会。在甘肃酒泉榆林窟壁画中，有“二牛抬杠”的场景，表明西夏与当时的中原一样，已经使用牛耕。此次展览展出的一对铜牛和石马，属于西夏陵中的陪葬物，出土时马头朝外、牛头朝内，寓意“出马征战，牛入耕作”。牛和马分别代表着农耕与游牧，共同构成西夏社会重要的生产方式。

　　在发展农耕与畜牧业的基础上，西夏的手工业也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展览以图片展示了西夏形态多样的手工产业，表现如何锻铁、酿酒，以及制作瓷器和金属器具。在烧制瓷器方面，西夏人学习宋人定窑的白釉技艺、磁州窑的剔花工艺和耀州窑的印花技术，形成了独具风格的灵武窑。展品中的两件精美瓷器尤能代表西夏灵武窑瓷的特点：一件是黑釉剔刻花四系扁壶，这种扁壶借鉴牧民盛水皮囊的形制，是按照当地生活实践改造的器具；另一件是白釉剔刻牡丹花纹瓷罐，罐身的开光折枝牡丹纹是西夏剔刻花瓷器的典型纹样。西夏白瓷洁白细腻，釉色温润，制作精致考究，其工艺创新是在烧制过程中加入石英粉末以提升瓷器的品质。

　　西夏还有高超的金属制造工艺，其“夏人剑”颇负盛名，被宋人称为天下第一。从展览所展示“锻铁图”可以看出，西夏人使用的是竖式双扇风箱，能够连续鼓风，使炉膛持续高温，从而烧制出质地更为纯粹的金属原料。展览中的花瓣形镂孔饰件、曲角银叉等金属器品，展现了西夏金属制造的精湛工艺。

　　透过展览可以看到，西夏社会充分吸收中原技术，通过农牧并举、发展制瓷、金工良造等措施，创造了独具特色的生产方式与器具，实现了西夏与中原在经济形态上的互补共融，推进了区域经济融聚发展的历史进程。

　　双语并行 文脉共传

　　辽宋夏金时期，西夏与各族群交流往来，发展出多元融合的灿烂文化。展览从双语并行、三教兼融等方面，展示了西夏相关文物，体现出西夏在语言文字、思想信仰、艺术审美等方面对中原文化的深度认同和不断创造。

　　清嘉庆九年（1804年），学者张澍在凉州（今甘肃武威）大云寺游览时，发现了一块特殊的石碑，碑阴是汉文，落款“天佑民安五年”，这是西夏崇宗乾顺的年号。碑阳的文字却无法识别，后证实其为西夏文。这就是后世所称的“重修护国寺感应塔碑”。100年后，俄罗斯人科兹洛夫在黑水城遗址挖出了大量的文献、经卷与文物。文献中有一本《番汉合时掌中珠》，成为解开西夏文字与历史之谜的关键。它之所以如此关键，是因为它是一本双语字典，“番”是西夏人自称，《番汉合时掌中珠》正是西夏文与汉文的双语对照辞书。

　　此次展览将“重修护国寺感应塔碑”与《番汉合时掌中珠》予以展示。其中，感应塔碑以拓片的形式被展示。在巨大的拓片面前，观众能够在展厅感受到西夏王朝的宏阔气息。《番汉合时掌中珠》则为蓝靛印本（复印件），蓝底白字，四栏布局，从右往左依次是：汉字注音、西夏文字、汉文释义、西夏文注音。《番汉合时掌中珠》为破解西夏文提供了关键依据，也为了解西夏历史与文化奠定了基础。

　　西夏文并不是党项人的传统文字，而是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授意大臣野利仁荣所创制。野利仁荣通过模仿汉字的会意、形声等构字方法，创制出六千余西夏文字。这些文字被西夏王朝尊为“国字”，由西夏政权大力推广。

　　西夏文字创制后，被广泛用于翻译不同文化经典。从黑水城遗址出土的西夏文文献看，翻译较多的是佛教经典。西夏最初崇奉汉传佛教，展览中就有一本西夏文《大方广佛华严经》的复印件。之后西夏引入藏传佛教，形成了“显密圆融、汉藏结合”的佛教文化体系。

　　同时，西夏统治者大力发展儒学教育，翻译儒家经典，以《孝经》《论语》为教材，并修建孔庙，尊孔子为文宣帝，形成了尊孔崇儒之风。

　　此外，西夏对道教的信仰从文物遗存中也可探知一二。黑水城遗址出土的西夏文献中就有道教经典，天盛律令中一般将佛教和道教相提并论，新华街出土的青铜钟上有八卦纹饰。西夏社会儒、释、道三教兼融，是其与辽宋金交流往来的重要纽带。

　　共遵陵制 融合创新

　　西夏陵是西夏留存至今规模最大、等级最高、保存完整的考古遗存，直接为中国历史上党项人创立并延续189年的西夏王朝及其君主世系提供不可替代的实物见证。此次展览为西夏皇陵制作了巨大的实物模型和大量的文字介绍，直观呈现帝陵的分布与特点，展示其陵寝制度与建筑景观中对中原文化的融合与创新。

　　西夏陵的营建逻辑承袭中国历代帝陵，遵循传统堪舆理念。明代《嘉靖宁夏新志》就曾提到“其制度仿巩县宋陵而作”，这就是“共遵陵制”。西夏皇陵承袭了中原帝陵的传统形制，坐北朝南。自南向北，最前端的是两个高耸的阙台，这是陵墓的入口，往里是碑亭，里面竖立着西夏文与汉文的石碑。西夏陵最特别之处是它的“双轴”设计。整个陵园依次分布阙台、碑亭、月城、陵城，形成沿中轴线对称的“城轴”，而在陵城之内，又有献殿、墓道、陵塔构成的“陵轴”。

　　琉璃建筑构件在我国历史悠久，起源于北魏，唐代已在高等级建筑上大量使用，元明清达到鼎盛。西夏和宋、辽、金并立，一边吸收继承中原的琉璃制作技术，一边把它用在西夏陵的建造上。西夏陵出土了一大批琉璃构件，造型优美，制作精良，放到今天也是“手作天花板”。在展览的入口处，摆放着一个造型瑰丽的绿釉琉璃迦陵频伽。迦陵频伽，意思是“妙音鸟”，用来比喻佛音，原是鸟形，传入中国后变为人首鸟身，被西夏人雕刻在屋角檐脊的端部。西夏王陵出土的迦陵频伽构件，是西夏将佛教艺术与中原建筑技艺相结合的产物。

　　回望历史，西夏王朝的背影已湮没于尘埃，但其创造的灿烂文化早已融入中华文明大家庭中。1227年西夏覆灭后，大批西夏贵族、军士、百姓离开河西故土，分批内迁关中、中原、华北，其中一部分进入山东定居生息。泰山周边地区，就是当时党项人的聚居区域之一。泰安白马寺的元代石碑上，留下了他们的名字；济南灵岩寺石碑上的题名，出自出生于西夏世家的杨文书讷。此次山东与宁夏的联合展览，也是深度文化交融的延续。西夏文化与山东大地齐鲁文化，共同见证了中华文明众流汇聚、多元一体的格局与特质。

　　（作者单位：山东社会科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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