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因一次难得的机会，我终于抵达新疆莎车县。飞机降落叶尔羌机场前，从舷窗俯瞰，可见叶尔羌河两岸绿洲连绵、阡陌交错，像一卷被风掀开的绿绸。

　　作为西域三十六国之一，莎车曾称雄南疆，配合汉王朝击败匈奴，代领西域诸国。今日的莎车，是多民族共居的人口大县。叶尔羌河从帕米尔高原奔来，在此放缓脚步，冲积出新疆最大的绿洲之一，滋养出一片宝藏之地。

　　午后走进莎车老城，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土黄色街巷像一幅立体油画，在眼前徐徐铺展。时光在这里缓慢流淌，市井气息灵动而鲜活，一切仿佛浑然天成，正是莎车老城最动人的底色。

　　喀赞其历史文化街区是莎车老城景区的核心，慕名而至的旅行者在这迷宫般的巷弄里徜徉。帽子巴扎、肉巴扎、锅巴扎……店铺鳞次栉比，货品令人目不暇接。美食巴扎的香味最是撩人，烤鱼焦黄，烤包子鼓着肚皮，大馕坑里炉火正旺，伙计打着手势吆喝：“哎，朋友！来来来，尝一尝嘛！”我曾在西出阳关的18年里，对新疆美食种下太多念想，此刻在曼苏尔馕铺买了几个小馕饼，顾不得烫，咬了几口，顿时满足了我长久的惦念。

　　头戴花帽的维吾尔族男子，身穿艾德莱斯绸裙的女人，活泼的小巴郎，明眸的小古丽，与远道而来的游客擦肩而过，点头微笑，打个招呼。

　　顺着街巷信步，一层的平房或两三层的小楼，高低错落，像是顺着地势长出来的。穹顶的门廊、边框的纹饰、镂空的木格窗棂，明亮的色彩历经风霜，反倒沉淀出一种耐人寻味的从容，让人心生几分留恋。

　　行至恰萨库勒贝希巷口，迎面撞见一家极小的店面。一壶茶、一个鸡蛋或是一个馕，均售价一元。几位老人围坐成圈，掰着现烤的芝麻馕，蘸着浓酽的砖茶，慢悠悠地“谝传子”（新疆方言，聊天），一坐就是半晌。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心里忽然觉得，他们所拥有的，或许比我们这些匆匆赶路的人要多。

　　巴扎是民间工匠的天地。花帽店的大妈坐在小板凳上，金丝银线在绛红丝绒上穿梭，绣出巴旦木花纹。我凑上去寒暄，她头也不抬地说：“这个嘛，爷爷的奶奶就这么绣，一辈子都绣不完。”隔壁铜匠铺的叮当声时断时续，老师傅眯着眼，小锤在铜片上轻敲慢打，錾出缠枝的蔓草纹样。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叶尔羌河两岸的光阴。

　　干果摊的袋子敞着口，巴旦木、红枣、杏干堆成小山，老板笑呵呵递来几颗：“尝了再买，不买也行。”他的眼神里没有生意人的急切，只有邻家大叔的憨厚。

　　老街深处一家老电影院茶馆里，传出了萨塔尔和手鼓的乐声。十二木卡姆的旋律从半掩的木门里溢出来，苍凉又温暖，像揉进了瓜果的甜和风沙的涩。一群男女老少正跟着节奏跳舞，眉眼间全是自在。这不是表演，是他们日常的欢愉。我站在人群之外静静地看着，心里涌起羡慕，却始终没有勇气挪动笨拙的脚步。

　　日头缓缓西斜，巴扎的热闹并没有散去，烤鸽子的香气愈发浓郁，缸子肉的热气袅袅升腾。孩子们举着彩色风车，从巷子里跑过，笑声清脆。老人坐在门口，神态安然。在莎车老街，生意人的守望、过路人的交谈、旅行者的探寻，都融进了南疆特有的缓慢里。日子像叶尔羌河一样，不急不缓地向前流。

　　街巷深处的灯光次第亮起，人声、乐声、烟火气交织成一幅温润的画卷。莎车老城并非火爆的景点，而是当地民众真实生活的容器，装着民间手艺，也装着朴素的人情。

　　暮色漫上老城，我们离开巴扎。坐着面包车缓缓驶离，像骑着毛驴、赶完巴扎的农人，包裹里、心里，都装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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