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秦始皇遣使“采药昆仑”石刻的发现，引发社会、学界争鸣讨论。公众追问神山何在，将昆仑重新推至时代聚光灯下。

　　在中国神话中，昆仑是黄帝的“下都”，是西王母的瑶池仙境，是弱水环绕、炎火守护的圣山。《山海经》描绘它“方八百里，高万仞”，屈原在《河伯》中咏叹“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一座昆仑承载着先民对宇宙苍穹的诸多想象。

　　中国人寻找昆仑的足迹从未停歇。汉武帝钦定于阗南山为昆仑，只因张骞带回“河源出于阗”的信息；唐代将祁连山冠名昆仑；时至今日，考古发现又把证据指向西北冰原，再度搅动千古疑云。何为昆仑？昆仑何在？昆仑何样？这三个叩问贯穿千古，引领人们探寻这座圣山的本真。

　　何为昆仑？

　　打开《辞海》，会发现“昆仑”概念意涵极多，撷取几种如下：

　　其一，昆仑亦作“崐仑”“昆侖”。

　　其二，地理山脉昆仑山。在新疆西藏之间，西接帕米尔高原，东延入青海境内。势极高峻，多雪峰、冰川。

　　其三，古代神话传说之中华第一神山。昆仑山上有瑶池、阆苑、增城、县圃等仙境。《淮南子·原道训》：“经纪山川，蹈腾昆仑，排阊阖，沦天门。”高诱作注：“昆仑，山名也。在西北，其高万九千里。”

　　除此之外，“昆仑”两字还有近20种释义，如古代中南半岛南部及南洋诸岛各国或其国人、奴仆、皮肤黑的人、玉制酒器、古障塞名、古岛屿名甚至针灸穴位等。虽枝蔓丛生，然其主干始终如一：昆仑即“天”之化身，其核心功能在于“通天”。

　　“天”在中国人观念中，既是客观存在，也是抽象词汇。它既是“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所描绘的具象宇宙穹顶，更是自然法则、人世伦理、祖先意志与万物生机的聚合体，承载着先民对公正、和谐、秩序的至高理想。

　　考古证实，距今8000年前，至上意志“天”的观念已有萌芽。《史记》载匈奴称天为“撑犁”（今译“腾格里”），与中原的“天”“帝”同源同质。至黄帝时代，这簇星火已成燎原之势——“天命观”巍然成型。

　　昆仑，正是这信仰的人间具象化表现。它以“通天”之姿将人间与苍穹相连，成为各族群认同的隐秘基石。由此孕育的“天下观”，不是画地为牢的傲慢，而是怀抱四海的胸襟：它承认千山万水的差异，却追寻“和而不同”的共生之道；它用“修身齐家”织就人间伦理，以质朴情感温养道德根系。这种独特的宇宙观，孕育了“天下一家”的观念。中国各地之人同处一片“天下”，不会因山川之阻隔、风土之相异而疏离。

　　昆仑是“天”的象征，是勾连天人的通道，便自然升华为中华大地五方之民共同仰望的精神图腾。昆仑山巅的皑皑白雪与巍巍岩壁，已非冰冷的峰峦，而是苍穹垂落的绶带，将相隔万水千山、相隔百代千秋的中国人紧紧相连。

　　昆仑何在？

　　昆仑的神性在于“通天”，因此古人坚信其地理载体必是最接近天空的高山，这正是“昆仑何在”争议延续千年的根本原因。怀着对“天地连接点”的执着追寻，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先民将心中最高的山峰指认为昆仑。这场持续几千年的争论，实际是中华文明对“离天最近”这一信仰载体的具体探索。

　　每一座被冠名的山峰，都是特定时代对“天梯”的精神投射。先秦时代，《尚书·禹贡》载：“织皮昆仑、析支、渠搜，西戎即叙”。这类记载中，昆仑为西部部族，并不确指昆仑山，可能是与昆仑山关联的部族，表明这些部族聚居在昆仑山域。此时的昆仑应该还是泛指西部的大山，均非特指某一具体的山脉。

　　随着汉代丝绸之路的开拓，昆仑的文化地理坐标开始向西域迁移。汉武帝综合张骞使团实地探查与上古文献记载，最终将于阗南山（今昆仑山脉西段）钦定为昆仑神山。

　　汉代以降，对昆仑地望的探索从未止息。唐代会盟使刘元鼎踏勘吐蕃，指认闷摩黎山（今巴颜喀拉山）为昆仑；元代都实溯黄河而上，将朵甘思（元代在藏族聚居区设立的行政区域）境内的亦耳麻不莫剌山（今阿尼玛卿山）奉为神山；至清代康熙朝，考察使拉锡初定星宿海附近的库尔坤山（即巴颜喀拉山），后康熙帝又改认冈底斯山为昆仑。

　　尤具深意的是乾隆朝的定论：钦定新疆南部山脉为“昆都伦山”，其名源自满语“昆都伦”，音义皆与汉语“昆仑”（意为“天”）契合。这既是对“昆仑即天”文化本源的回归，也是对汉代西域昆仑体系的延续。

　　跨越数千年的昆仑之争，实为中华民族追寻精神原乡的旅程。从先秦西陲部族的星火初燃，到汉使凿空西域的地理锚定；自唐蕃雪域的勘界足迹，至满汉音义的跨语共鸣，每座被赋予“昆仑”之名的峰峦，都铭刻着中华各民族对“通天”境界的共同追寻。最终在交往交流交融中，昆仑超越地理坐标，升华为贯通天地、连结万民的精神高原。

　　昆仑何样？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昆仑山被称为“万山之祖”。抛开古人浪漫的想象，在现代地理视角下，其地位同样当之无愧。

　　昆仑山及其磅礴余脉——东延与秦岭、淮河一线连接，北向分支与阿尔金山、祁连山、贺兰山、阴山、燕山连为一体，向南分支出巴颜喀拉山、横断山，连接云贵高原，共同撑起中华版图的基本骨架。

　　这些纵横万里的山脉体系，皆与昆仑血脉相连。山为水骨，水是山魂。大河发源于大山，山与水密不可分。古代堪舆文献也视江河川流为地脉，称之为“水龙”。古人沿河溯源觅龙脉之祖。“诸山之祖”必然也是诸水之源。“河出昆仑”是自古以来的认知。

　　黄河发源于昆仑，文献记载很多，《山海经》《尔雅》《史记》《淮南子》《汉书》等书籍均有此说法。昆仑地望的定鼎，始于一场对黄河源头的追寻。《史记》载张骞使团“穷河源”至西域于阗，汉武帝据古籍将盛产玉石之南山钦命为昆仑。《汉书》更细化“河有两源”说，葱岭河与于阗河汇入罗布泊（古称蒲昌海），潜行地下千里后于积石山重见天日。自此，“西域河源昆仑说”成为流淌千年的文化共识，直至晚清。

　　1952年、1978年国家两次组织对黄河的勘定，最终锚定正源：黄河自巴颜喀拉山北麓约古宗列曲发端，奔流5400余公里入海。传统认知与科学结论的差异，恰似昆仑的双重魂魄：古人以脚步丈量疆域，今人用测绘解构自然。这场跨越两千年的溯源之旅，终在巴颜喀拉山的雪峰与于阗的玉脉中，完成对母亲河的至高礼敬。

　　昆仑横贯东西的山系骨架，撑起中华大地的地理疆域；其“通天”神性滋养了玉礼文化、河祭传统，塑造先民的宇宙认知；作为龙脉之源，更串联起农耕与游牧文明的精神血脉。

　　千百年来，从帝王封禅到诗人咏叹，从《山海经》的瑰丽想象到现代科考的理性追寻，昆仑始终是文化交融的圣殿。当巴颜喀拉山的雪水汇入黄河，于阗玉璧映照中原礼器，这座不朽神山便以它的巍峨与深邃，为中华民族标定天地根脉，永续精神河源。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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