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正的“年少万兜鍪”，16岁便统兵万余，随朱元璋南征北战；他是明朝最年轻的开国功勋，位列六公爵之一，被封“卫国公”。去世后，他被追封为王，画像悬于太庙，尽享一代王朝的至高礼遇。

　　然而，比庙堂供奉更为长久的，是百姓心底的惦念。600余年来，在甘肃临夏回族自治州和政县一座城隍庙里，被供奉其间的，正是这位“卫国公”。人们尊他“城隍爷”。

　　他就是生于安徽、战于四方的明朝将领邓愈。邓愈为何成为甘肃百姓心目中的“守护神”？这要从他在河州（今甘肃临夏）立下的赫赫功业说起。

　　怀柔河州，诸部归心

　　河州之地，是元代吐蕃等处宣慰司都元帅府治所所在，控扼甘青、连接中原与青藏，素有“河湟雄镇”“雍州之西陲”之誉。洪武元年（1368年），朱元璋建立明朝，旋即展开统一全国的大业。此时的西北，被以王保保（扩廓帖木儿）为首的元朝余留势力盘踞。为快速统一全国，朱元璋授邓愈以征虏左副将军之职，随主帅徐达西征。

　　洪武三年（1370年）五月，邓愈率部从临洮出发，兵锋直抵河州。在这里，他没有一味强攻，而是采取军事威慑与政治招抚并举的措施，很快便攻克河州。随即，邓愈专门派人前往周边吐蕃部落，申明朝廷一统之志与安边抚民之诚。在他的感召下，元陕西行省吐蕃宣慰使锁南普等人率领吐蕃各部前来归降。

　　起初，元朝封的镇西武靖王卜纳剌尚存疑虑，派人至河州试探。负责镇守河州的明将宁正受邀亲赴其营，与之“同饮金酒”盟誓，真诚相待，并讲明形势与安抚之策，最终赢得了卜纳剌的信任。次日，卜纳剌率部众万余人归降，并将元朝所授宣敕、金印等悉数交出。

　　此后，在邓愈的感召下，河州以西的朵甘（涵盖今西藏昌都、四川甘孜、青海玉树、云南迪庆的横断山脉核心地带）、乌斯藏（涵盖今西藏中部和西部）等大片区域的部族纷纷主动归附明朝。

　　洪武五年（1372年），故元参政阿失宁也前来投诚，不仅献上马匹，还上交了元代灌顶国师的玉印，朝廷随后赏赐他织锦绸缎以示安抚。当年冬日，锁南普等人便踏上了朝贡之路。他们翻过雪山、走过草原，历经数月才抵达南京，献上马匹与方物。朱元璋感念其诚意，赏赐一套御赐官服。

　　土流参治，屯田互市

　　诸部既附，如何让这片多民族聚居区域实现长治久安？明朝迎来了西北治理的一道新命题。

　　战乱初平，河州城内满目疮痍。邓愈克复河州后，迅速展开军政建设。他抚定降众、留戍要害，与宁正、锁南普共同商议筹粮之策，主持规划防务，构建起以“河州二十四关”为核心的山地关隘防御体系。洪武四年（1371年），朝廷正式设立河州卫，迈出了治理西北的标志性一步。

　　河州卫的治理模式，立足于多民族聚居现实，开创了“土流参治”的早期格局——朝廷派遣官员（指挥使宁正）执掌卫所军事，负责戍守边防、维护通道、保障中央政令统一；同时以归附的土官锁南普为河州卫指挥同知，并赐姓“何”，准其世袭理事，依俗治民，充分尊重当地部族传统。这一安排，既强化了中央集权，又消弭了制度摩擦与民族隔阂，实现了国家权威与地方秩序的有机衔接。

　　作为明代西北治理的重要创举，“土流参治”超越了单纯军事征伐与松散管理的旧模式，以制度整合推动政治认同，以秩序稳定促进民族交融，彰显了中国古代“因俗而治、以治安边”的深邃政治智慧。

　　当然，西北长治久安的根本，在于民生与经济。邓愈经略河湟期间，大力推行军屯民垦，迁徙中原军民前来开垦耕作，兴水利、建堡寨、稳供给，使河州从战乱之地逐步变为耕牧相济、烟火相望的安居乐土。汉族军民善农耕，藏族群众善畜牧，河湟谷地逐渐形成农牧并济、互补共生的经济形态。各民族在生产生活中彼此依存、往来日密。

　　与此同时，明朝在西北逐步完善茶马互市制度，以中原茶叶、丝绸、布匹交换青藏高原的良马、皮毛、药材，打通汉藏经济文化交流的重要通道。茶马互市不仅是货物贸易，还是政治纽带、文化桥梁，铸就了各民族亲近的血脉联系。

　　邓愈之功，为河湟这片土地上的各民族共生共荣打下了坚实基础，这正是大一统格局得以持久稳固的深层原因。

　　定边安邦，宁河成“神”

　　洪武十年（1377 年），川藏地区的吐蕃势力屡扰边境，竟劫掠了前往朝廷进贡的乌斯藏使臣。邓愈再度受命，以征西将军之职率军西征。他与副将沐英等人分三路进军，击溃来犯之敌，又一路追击至昆仑山下（今青海玛多县一带）。随后分兵驻守各处险要关口，进一步稳定当地局势，保障西部往来畅通。

　　西陲恢复交通后，邓愈上疏朝廷，奏请设置必里卫（治所位于今青海省贵德县境内），将青海东南部番部划分为二十一部族，并颁发二十一面“金牌信符”，作为今后各部向朝廷纳马贡赋的官方凭证，建立起中央王朝与边疆部族制度化联系机制，使得朝贡往来、茶马贸易、边防驻军、驿站通行都得以规范运转，将青藏高原逐步纳入中央王朝常态化治理格局。

　　就在大功既成、班师回朝之际，邓愈却因常年鞍马劳顿、积劳成疾，在途中病逝于寿春（今安徽寿县），终年40岁。朱元璋得知噩耗，十分悲痛，当即下旨辍朝三日，亲自择定墓地，以国葬之礼将邓愈安葬在南京雨花台，追封他为“宁河王”，赐谥号“武顺”，配享太庙。以“宁河”为号，正是铭记邓愈平定河湟的功勋。

　　对于河湟百姓而言，邓愈给了他们安稳踏实的日子，使他们免受劫掠与流离之苦。宁河（今甘肃和政）在邓愈的经略下，呈现出汉、藏、羌、蒙古等多民族交错融居、和睦共处的生动图景。百姓的感念，使邓愈在当地的古碑石刻、庙宇题记与代代口耳相传的记忆中，超越了传统武将的形象，化身为护佑黎民的一方尊神，一个多民族共享的精神象征。

　　宁河百姓专门为邓愈修建了城隍庙。每年农历二月十五（宁河王寿诞）和十月十五（冬祭），各族百姓都会自发在城隍庙举行盛大祭祀。这一习俗已延续数百年之久，成为跨越族群与时空的情感寄托与文化记忆。

　　从屡立战功到经略有方，邓愈之功不止于拓土开疆，更在于他以政治一体凝聚人心，以经济互补滋养民生，以文化认同熔铸信仰，让各部族在交往交流交融中自然生长出共同的精神归属。这份跨越600余年的香火，不仅是一位名将的不朽传奇，更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河湟大地上的生动见证与历史回响。

　　（作者单位：西北民族大学中华民族共同体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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