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电视剧《太平年》的故事徐徐落幕，观众追寻五代十国烽烟的脚步，踏入浙江省博物馆之江馆区，走进近日启幕的“太平年·天下同宁”大展。本次展览采用三期轮换的方式展陈，首期“吴越初兴”展出文物300余件，展期将持续至11月。

　　一部热播剧，搭建起大众通往吴越历史的情感桥梁；而自全国各馆集结而来的珍贵文物，则褪去戏剧的华服与滤镜，铺展五代十国烽烟四起的历史地图，解读那个乱世中东南一隅影响深远的生存答卷。这场影视IP与文物深度联动的跨界大展，亦是一次文博与影视的创新携手。透过展柜中的文物，我们得以回望钱氏三世五王精心经营下的吴越国，读懂刀兵四起的年代里文化交融的密码，看见中华民族对安宁与统一亘古不变的向往。

　　善事中国，保境安民

　　五代十国，常被视作盛唐落幕之后一段破碎而纷乱的历史暗夜。中原政权轮番更迭，南方诸国彼此攻伐，无数百姓颠沛流离。可就在这样一片乱世图景之中，偏安东南的吴越国，却奇迹般地创造出近百年少见大规模兵戈的安宁岁月。当四方群雄竞相磨刀、争霸中原之时，吴越钱氏凭什么能守住江南，打造一方乱世乐土？

　　展厅中，一件件跨越千里集结而来的文物，尝试拼出历史答案的拼图。走入展厅第一单元“乱世”，时代的底色扑面而来。五代时期义武军节度使王处直墓出土的彩绘武士浮雕自冀州（今河北地区）远道而来，明光铠纹路清晰，彩绘依旧鲜亮。

　　威武肃穆的护法武士造型，是那个时代武力至上的真实注脚。放眼当时天下，各路节度使依靠武力割据自立，竞相扩军备战。但吴越开国君主钱镠自杭州八都兵起家、站稳两浙之后，并没有走上武力扩张、问鼎中原的老路。

　　展厅展出的浙东道观察使裴肃进奉鎏金双凤纹银盘，恰好与武士浮雕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件诞生于晚唐的银器，自浙东道启程送往中原，铭文清晰记录了南方地方政权与中央王朝维系联系的进奉传统。百年之后，钱氏一族继承“善事中国，保境安民”的祖训，主动向朝廷进贡，以贡物与沟通表达忠顺和对太平的渴念。

　　这种大局观，亦藏在展厅一组五代钱币之中。彼时，十国政权大多自行铸造货币，不同形制、不同材质的钱币流通于市，大钱泛滥，通胀频发。观众细细搜寻却会发现，偌大的展柜，找不到一枚吴越国独立铸造的年号钱。

　　富庶江南不缺铜矿，不乏技艺娴熟的铸匠，吴越国却长期沿用唐代开元通宝，主动放弃铸造专属钱币这一彰显独立政权的标志。政治上不争名号，经济上不刻意割裂南北商贸体系。数十年后，钱弘俶与宋太祖商议货币兑换时的思虑，与钱镠立国之初的抉择一脉相承。这种向内收敛、向外融通的生存智慧，让两浙大地避开无数兵燹，为文明存续预留出珍贵的空间。

　　跨过乱世烽烟，展厅第二单元“封疆”，记录下钱氏扎根江南、经营乡土的漫长岁月。《钱镠、钱俶二王批牍合卷》静静铺陈，8米长卷留存两代吴越王亲笔文书，笔墨之间承载着吴越王室政教共治的治理底色。

　　而四件自西湖底打捞出的投龙银简，更是直击人心。钱镠数次投简于湖水之中，向天地祈愿国泰民安、风雨调和。筑海塘、修水利、垦荒田，钱氏一族把精力放在民生建设而非对外扩张之上。当中原饱受战火蹂躏之时，江南水利渐成体系，农耕持续发展，手工业稳步兴盛。政权的边界，不再仅仅依靠城墙与军队守护，更依靠安稳民生构筑起人心防线。

　　纳土归宋，天下同宁

　　如果说“保境安民”是吴越立国之本，那么第三单元“交融”展现的，便是吴越国能够长久立足的底气。

　　五代时期，海路渐兴，吴越国依托沿海港口打通海上丝路，史料所载“航海所入，岁贡百万”正是其时商贸繁荣的写照。展柜之中，越窑秘色瓷漾出千峰翠色，“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的诗句不再停留于古籍文字。温润雅致的秘色瓷，不仅供给江南本土，更沿着海路销往海内外；金银器、丝绸源源不断向外流通，而域外物产和文化也顺着航线涌入两浙。海上航道，不只是商贸通道，更是文明往来的廊道。

　　南北之间的文化交流同样从未中断。吴越国持续向中原输送物产、工匠和典籍，中原的工艺、思想、礼制也不断传入江南。吴越国始终以开放姿态拥抱南北、联通海内外。这种交融不是单向的接纳，而是双向的互鉴。江南本土的审美与技艺持续向外传播，中原的制度与思想在此落地生根。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特质，在分裂时代依旧生生不息，吴越国正是生动样本。

　　沿着展线前行，第四单元“乐土”徐徐展开，也抵达本次展览思想内核的落脚点。何为乐土？乐土从来不是封闭独立、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而是百姓免于战乱流离，文明得以延续传承。雷峰塔地宫出土的鎏金银阿育王塔华美庄严，北宋《开宝藏》佛经墨色沉静。佛教在吴越得到扶持发展，众多寺院、经幢、石窟陆续营建。钱弘俶大力复兴佛法，背后更深层的追求，是以教化安定人心。

　　这片东南乐土，最终走向“纳土归宋”。钱氏选择放下割据王权，以和平方式完成疆域统一，实现天下同宁。苏轼的《表忠观碑》残石展品，将这份抉择永久镌刻。北宋建立之后，杭州知州上书朝廷，请求修建表忠观纪念钱氏功绩，苏轼撰文记录吴越往事。新朝为消亡的割据政权树碑立传，足以证明，钱氏“纳土归宋”的选择，超越一时一地的政权纷争，契合中华民族追求统一、向往太平的共同价值。

　　百川汇海，四海归一

　　很多观众因电视剧《太平年》走进展厅，带着追剧时形成的印象寻访文物。展厅中，“陌上花开”感应装置、复刻的历史场景，打通了荧屏与现实的边界。更为巧妙的是，展览创构的“历史文物主线+影视沉浸主线”双展陈体系，实现了严肃史学叙事与大众文艺叙事的互补。

　　走出展厅，“吴越三十景”文旅路线延伸至城市街巷，钱王祠、功臣塔、梵天寺经幢散落于山水之间，博物馆内的历史，化作可以行走、触摸的城市记忆。一条“剧集引爆—文博支撑—文旅转化”的路径，让尘封千年的吴越文化，抵达更广泛的受众。

　　长久以来，大众历史叙事偏爱群雄争霸、金戈铁马的故事。吴越国近百年历史，恰好提供了另一种历史视角。在动荡分裂的时代，有强者选择征战四方争夺天下，也有智者选择守护一方生民，静待四海归一。钱氏一族深知，一隅的安宁，终究依托于天下安宁；局部的太平，无法长久脱离大一统格局。保境安民不是长久偏安，积蓄力量不是图谋称霸，最终目标是等候时机促成海内一统。“以离乱始，以太平终”，这句流传甚广的感慨，精准概括了吴越国的历史宿命。

　　纵观中华文明进程，大一统始终是贯穿始终的主流趋势。乱世之中，也总有区域文明承担起保存文脉的使命。永嘉之乱后，衣冠南渡，保存华夏典籍；安史之乱后，江南持续开发；五代时期，吴越守护东南文脉。吴越主动维系南北交往、吸纳多元文化、坚持和平归宋的抉择，正是中华文明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五大突出特性生动的历史佐证。

　　器物无言，历史有声。那些陈列在展柜里的秘色瓷、银简、文书、造像，记录着一段割据岁月里文化交融的传奇，更向后世昭示一个朴素真理：真正长久的太平，来自民心安定，来自文明互通，来自百川汇海、四海归一。当不同地域的文化彼此接纳、交融共生，当所有人共同向往安宁，太平盛世，终将如约而至。

　　（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由李治钢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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