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庄，位于四川省宜宾市翠屏区，被誉为“万里长江第一镇”。中国营造学社，首开中国传统建筑学术研究先河的民间学术团体，为中国传统建筑研究和保护作出了开创性贡献。抗战烽火，让李庄这座古镇与中国营造学社紧紧相连。李庄，已不仅是一个地理名词，更成为一个被历史铭记的文化符号。

　　从川南小镇到抗战时期的文化重镇

　　长江，连接起巴山蜀水与江南水乡。依托长江水运之便，李庄自古便是多民族往来通道。春秋战国时期，古僰（bó）人活动于这片区域。汉晋以降，大量中原移民、工匠沿江而至，与僰人长期杂居共处。川南东汉陶楼等考古遗存佐证，中原建筑技艺在这一时期已经传入，与巴蜀建造传统、僰人山地营建经验融合，逐步奠定了李庄早期建筑文化根基。明朝万历年间，九丝之战后，川南“都掌蛮”（僰人）势力逐步瓦解，早已活动于这片区域的苗族先民持续同各地迁入的移民交往交流交融，建筑装饰审美、营造手法互通互鉴。历经长期发展，李庄建筑逐渐形成以中原官式形制为主体、吸纳巴蜀地域风格与西南少数民族审美元素的独特体系。

　　至今，李庄古镇仍留存着品类完整、序列连贯的传统建筑遗存，包括官式祠庙、移民会馆、川南乡土四合院、山地特色民居等多种形制，旋螺殿、张家祠百鹤木雕、禹王宫九龙碑等标志性古迹保存完好。建筑主体恪守明清时期官方营造规制，门窗、檐角、石刻木雕巧妙吸纳川南地区各民族民间艺术元素，是长江上游各民族营造技艺互鉴的实物标本，在中国传统建筑谱系中留下精彩印记。

　　1931年，日本军国主义悍然发动九一八事变，占领中国东北全境；1937年又蓄意制造七七事变，发动了全面侵华战争。日军以“欲亡其国，先灭其史”的野心，试图斩断中华文化的血脉。炮火硝烟中，无数亭台楼阁化为瓦砾，无数古籍珍宝付之一炬，无数百姓流离失所。1938年，国立同济大学自上海辗转迁至昆明，然而，日军战机频繁空袭，办学、科研环境艰险，校方不得不在川南一带寻觅新的落脚地。危难之际，以李庄乡村士绅为主体的民间力量，开怀接纳了饱经离乱的师生，以实际行动支持中华文化的保护与传承。

　　1940年，李庄乡绅罗南陔召集本地士绅商议后，发出“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给”16字电文，邀约同济大学迁驻李庄，并表示“绅等之所以积极协助同大者，良以该校学子对于抗建贡献甚大，盖安定同大间接即增强国家力量”。同济大学确定迁驻李庄后，“中央研究院”、“中央博物院”筹备处、中国营造学社、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中国地理研究所大地测量组等文教科研机构陆续迁至李庄。彼时，李庄常住人口约3000人，为迎接上万名高校师生和科研人员到来，全镇“九宫十八庙”等公共祠宇全部被无偿划拨各机构办公、教学使用；当地大户私宅通过租赁等方式供外来师生居住；乡绅牵头协调本地农户、商户，为学校师生供应粮食、木料、纸笔等物资。

　　一时间，这座川南偏僻小镇大师云集。中国建筑学大师梁思成、中国现代考古学开拓者李济、中国非汉语语言学大家李方桂、中国民族学开创者凌纯声、中国克隆技术开创人童第周、殷墟考古大家董作宾，还有享誉海内外的傅斯年、梁思永、陶孟和、吴定良等一大批学人，汇聚于此。他们心系国家，在逆境中潜心钻研，彰显着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品格。

　　烽火中擎起传承中华传统建筑文脉的旗帜

　　在迁驻李庄的诸多学术机构中，中国营造学社是中国首个系统性研究传统建筑的学术团体。中国营造学社成立之前，西方建筑学者认为，世界建筑史的主干是希腊、罗马，近现代欧洲各国建筑是从这一主干发展而来的，而中国、日本等东方国家的建筑则是一些没有细节的小枝丫，不在“文明”主线上。为了更好地研究中国古建筑，保护好中国传统建筑文化，1925年，朱启钤成立了营造学会，后来发展成中国营造学社，旨在“以使吾人认识吾民族之文化”。学社汇聚了梁思成、林徽因、刘敦桢、莫宗江、罗哲文等众多建筑学者与技术人员，他们凭借深厚的学术功底和对中华传统文化的热爱，研究证明中国传统建筑是独立于西方建筑的独特体系。而这些成就的取得，与李庄紧密相连。

　　1940年秋，中国营造学社抵达李庄，入驻上坝村月亮田张家大院，开展实地勘察与学术研究工作。这一住，便是6年。中国现代建筑学科奠基人梁思成在这里撰写了扛鼎之作《中国建筑史》。1932年至1937年，梁思成及营造学社同仁共调查了137个县市的古建筑1823座，详细测绘了206组，完成测绘图稿1898张。《中国建筑史》这部著作是中国建筑学研究的开山之作，第一次把中国建筑史学纳入了科学研究的领域，鲜明提出“中国建筑之个性乃即民族之性格”的观点，开创了中国建筑学发展的新天地。刘敦桢与梁思成并称“南刘北梁”。刘敦桢历时7年写就《中国古代建筑史》，这部著作的大量资料收集、整理工作，也是在李庄完成的。

　　古建筑研究是中国营造学社的特色，川南地区丰富的古建资源为学者进行调查研究提供了广阔的田野。刘敦桢在实地考察勘测的基础上，系统梳理西南地区建筑遗存，归纳总结川滇古建筑地域特征，撰写了《云南古建筑调查记》《西南古建筑调查概况》等学术著作，搭建起西南古代建筑分区研究的基础框架。梁思成等人在对李庄旋螺殿、奎星阁进行考察的基础上认为，旋螺殿“梁柱结构之优，颇足傲于当世之作”，奎星阁更是“从上海到宜宾两千多公里中建的最好的亭阁”，加上禹王宫的九龙碑、张家祠堂的百鹤木雕，被梁思成称为“李庄四绝”。罗哲文、王世襄等人在调查研究实践中，逐渐成长为古建筑学专家。

　　此外，林徽因协助梁思成搜集、梳理建筑史料，参与校阅完善《中国建筑史》；莫宗江潜心开展古建筑测绘与绘图工作，完成旋螺殿、旧州坝白塔等多处重要古迹图纸绘制；陈明达深耕崖墓仿木构石刻建筑研究，拓宽西南墓葬建筑研究领域；卢绳完成旋螺殿专项调研，刊发相关研究成果；王世襄研读《营造法式》《清代匠作则例》，参与地方古迹实地调查，夯实古建筑研究根基。一众学者于战乱之中坚守田野、著书绘图、整理学术档案，大量濒临湮灭的西南传统建筑营造史料与古建筑实测资料得以抢救保存，中华传统建筑文脉在烽火之中接续传承。

　　在新时代焕发崭新气象

　　抗战胜利后，迁驻李庄的研究机构和高校纷纷返程。1946年，当满载着最后一批学人和书籍的渡轮远去，李庄又恢复了过去的宁静。是年，受长期经费短缺影响，中国营造学社终止独立运作。学社成员在李庄完成的田野测绘图纸、调查手稿、学术文稿由梁思成团队带回清华大学保存。学社与清华大学签订协议，合设建筑研究所，核心研究人员并入清华大学营建系（清华大学建筑学院的前身）。学社在李庄形成的古建筑调查资料，成为中国古建筑研究重要基础文献。新中国成立后，中国营造学社建立的古建筑测绘与调查范式，深刻影响着古建筑普查、勘察与修缮工作。

　　如今，李庄作为全国历史文化名镇、营造学社专题研学阵地，持续活化利用宝贵的建筑文化遗产，举办中国李庄建筑史学术研讨会、建立中国古建联盟李庄营造基地、推出“烽火·脊梁：抗战大后方建筑之光”主题展等。依托古建筑群落、中国营造学社原始资料，常态化开展民族团结进步教育。当地以李庄文化抗战博物馆、月亮田营造学社旧址为实景教学点位，陈列当年学者记录川南多民族传统建筑的田野测绘档案；面向各级学生开设配套研学课程，组织各族青少年实地考察融合多民族工艺特色的古建，设置传统木作手工体验；专业讲解队伍围绕学术机构内迁等史实常态化宣讲，介绍李庄多民族共生、共护文脉的历史。

　　长江之水，万古奔流。在李庄中国营造学社旧址，悬挂着一副楹联：“国难不废研求，六载清苦成巨制；室陋也蕴才情，百年佳话系大师。”在这里，人们不仅可以回望那段风云激荡的岁月，追忆各民族共同创造、守护、发展中华文化的感人历史，还能深刻感受到这座千年古镇与时俱进的崭新气象。

　　（作者单位：中南民族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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