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疆和田地区皮山县出发，沿吐和高速一路向南，车窗外是望不到边的黄沙戈壁。忽然，一块路牌跃入视野——“前方出口 皮亚勒玛”。笔者问坐在副驾驶座位的当地学生，在维吾尔语里，皮亚勒玛是什么意思？她的答案让人一怔：直译过来，是“不要带走我的碗”。

　　一个地名，往往藏着这方水土最早的记忆。皮亚勒玛地处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在物资匮乏的年月，寻常一件生活器皿也弥足珍贵。为了方便路人，当地村民在驿舍放置木碗供行旅使用，但商队里总有人顺手把木碗带走。于是，村民一遍遍叮嘱过路的客人：“不要带走我的碗。”这句话说得太多、太平常，以至于让路过的人都记住了。一只碗、一句话，就这样在沙漠边缘的绿洲上，落成了一方水土的名字。

　　地名是入口，不是终点。而今，皮亚勒玛还有一张更响亮的名片——皮亚曼石榴。

　　一颗宝石与一条丝路

　　关于皮亚曼石榴的来历，当地人愿意从一颗宝石讲起。相传女娲娘娘补天时，将一颗红宝石遗落在西域的山下。而就在此期间，当地一位善良的王子救了一只快要冻死的金翅鸟，神鸟为报恩，把那颗红宝石衔到王子宫中。宝石落地生根，长成一棵神树，结出的果实里，满是如红宝石般晶莹的籽粒——这便是皮亚曼石榴。

　　在新疆和田，民间还流传着另一则更动人的版本：张骞出使西域在安石国（史籍中对石榴原产地的泛称，主要指今伊朗或中亚一带）时，正逢大旱，客栈门前的石榴树日渐枯萎，他常担水浇灌，树才返绿复艳。张骞归汉时不要金银，只请求安石国国王让他带走那棵他亲手救活的石榴树，但归途中石榴树遗失。到长安后，一位红衣绿裙女子赶来，自称受浇灌之恩来报恩，随即化作一棵叶绿花红的石榴树。从此，石榴在中原扎根、开花、结果。

　　事实上，石榴确非我国本土水果，它最早生长在波斯（今伊朗）及其周边地区，后经丝绸之路传入我国。西晋张华在《博物志》中有“汉张骞出使西域，得涂林安石国榴种以归”的描述。不过，也有学者指出，相关记载也有可能带有后世附会成分，石榴进入中原更可能是丝路沿线使者、商旅在长期往来中逐步完成的。无论路径如何，石榴沿着丝绸之路一路东来，在和田绿洲、中原大地落地生根，这一历史脉络是清晰的。

　　而在和田，石榴又生出新的文化枝叶。当地相传，唐代，石榴深受朝廷和百姓的喜爱，武则天还曾封石榴为“多子丽人”，既呼应它多籽的特征，也赋予其“多子多福”的吉祥寓意。在维吾尔语中，石榴被称为“阿娜尔”，而“阿娜”是母亲的意思，足见其尊贵。直到今天，许多维吾尔族姑娘仍以“阿娜尔古丽”（石榴花）为名。

　　一颗致富果与一条振兴路

　　传说之外，皮亚曼石榴是靠光阴站住脚的。新疆的石榴，数南疆从喀什到和田一带的最好；而南疆的石榴，又数皮山县的皮亚勒玛乡、叶城县的伯西热克乡和喀什的伯什克然木乡三地品质最佳、种植历史最长。

　　皮亚勒玛种植石榴，相传已有600多年历史。当地群众对石榴尤为喜爱，不仅在日常生活中以石榴为珍物、互相馈赠，还用“阿娜尔”形容人的心灵美。这份喜爱没有停留在口头，而是写进了品种、长成了品牌。2011年，皮亚勒玛甜石榴被纳入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登记保护名录。一颗绿洲里的石榴，由此走进更多人的视野。

　　真正让石榴从“名片”进入“日子”的，是近些年产业组织方式的变化。2025年，皮亚勒玛乡成立星辰农作物种植专业合作社，以“公司+合作社+农户”的模式，把标准化种植、分拣包装和品牌营销连接起来。合作社的电商直播间日均销售石榴2000多单，远销北京、上海、四川等地。过去一家一户提篮叫卖的果子，如今在同一套标准和品牌下，由各族群众共同种、共同分、共同卖。2025年，皮亚勒玛全乡石榴种植面积达2.4万亩，产值约1.3亿元，石榴产业收入占当地农民人均纯收入的70%以上，季节性用工超6000人次。

　　技术也在不断向田间下沉。安徽从2010年起对口支援皮山县，援疆农业专家团队走进皮亚勒玛石榴园，围绕品种改良、水肥管控、病虫害防治和树形修剪等，传授标准化管理技巧；针对深加工不足、销售渠道单一的问题，专家建议延伸石榴汁、石榴酒、石榴茶等产品，提升附加值，并推动建立常态化下乡服务机制。这种跨越数千里的协作，不是单向“输血”，而是在同一片果园里共同解决问题、培育产业。

　　市场端的链条同样在缩短边疆与内地的距离。皮山县探索“网红直播+国企托底+冷链专线”的模式，依托中国邮政“石榴专线”，鲜果48小时内可送达全国，线上销量占比已达30%。一场助农直播可带来8000多单订单，两天内完成打包发货。

　　石榴红了，游客也来了。“皮亚曼甜石榴熟了”农文旅展销活动，将采摘体验、石榴汁与石榴花酱品尝、维吾尔族歌舞汇聚于同一片园子里。种植、品牌与旅游相互带动，大家的交流多了，心也更近了。

　　在皮亚勒玛，石榴已不只是待客的珍物、庭院里的风景，更是带动特色产业、促进农户增收的“致富果”。地理标志保护提升了品牌价值，品种建设夯实了种植根基，观光园则让石榴园从单一生产空间变成可看、可游、可体验的农旅场景。一颗石榴，正为当地乡村振兴注入实实在在的产业动能。

　　一则故事与一颗心

　　维吾尔族民间流传着这样一则故事：一个口渴的国王在一户农夫的院里吃到甜石榴后起了贪念，想把石榴树占为己有。农夫看穿了他的心思，再献上的石榴变得酸涩难吃，农夫说：“如果谁的心坏了，甜的石榴吃起来也是苦的。”国王只好作罢，农夫用智慧保住了自己的石榴树。

　　这个故事，也像是皮亚勒玛的一则注脚：在这里，最贵重的从来不是能被带走的器物，而是长在自家土地上、与人共生共荣的那棵树，以及那颗纯净的心。木碗会被带走，石榴树不会；商队会离开，石榴年年都会红。也正是在这年复一年的石榴红里，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最终沉淀为今天各族群众共同守护、共同受益的产业。

　　而今，如果再有商队路过这片绿洲，当地人大概会笑着改一改祖辈的叮咛：“不要带走我的碗，带走我的石榴吧。”我们也专程从高速公路下去，在当地产销大户买买提阿卜拉的直销店买了几箱石榴，其中一些通过惠农快递空运给疆外的亲友，一些则留着自己食用。

　　宝石般的石榴籽，是数百年光阴酿出的甜，也是各族人民把日子过得红火的共同心愿。新时代的皮亚勒玛乡，正走在一条宽阔的振兴路上。

　　（作者系石河子大学文学艺术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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