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文化 > 动态 > 正文

【中华文化符号和形象】梅兰竹菊“四君子”:流淌在中华民族血脉中的文化基因
来源:中国民族报 张漫忆  □ 张漫忆  发布日期: 2026-11-20 浏览(0)人次 投稿 收藏

马麟《层叠冰绡图》。


齐白石《兰花》。


郑板桥《墨笔竹石图》。


唐寅《东篱归影图》。 本版图片均来源于故宫博物院官网


  从古至今,世人皆爱“梅兰竹菊”,尤其是心系风雅的文人,常以“四君子”感物喻志。

  作为单独的文化元素,无论是器物日用还是诗画书文,梅、兰、竹、菊自古便广有流传,而真正以“四君子”合体之称的,始于明代书商、出版商黄凤池所辑《梅竹兰菊四谱》。黄凤池此作由明代文学家、书画家陈继儒作序。陈继儒在其名为《题梅竹兰菊四谱小引》的序言中说:“文房清供,独取梅、竹、兰、菊四君者无他,则以其幽芳逸致,偏能涤人之秽肠而澄莹其神骨。”至此,梅兰竹菊“四君子”之名甫定。

  中国文人称梅兰竹菊为“四君子”,其思想渊源在于儒家传统的“比德”观念,即以四种植物的自然属性来比喻和象征君子应具备的品格,如梅之傲雪、兰之幽香、竹之劲节、菊之凌霜,分别象征坚贞、高洁、正直、淡泊等,将对花木草石的热爱赞美之情上升为人格的象征和隐喻;而春兰、夏竹、秋菊、冬梅之说,则表达了中国人对时间秩序和生命意义的感悟。

  从五千多年中华文明历程来看,中国人对“梅兰竹菊”的喜爱和象征性运用,正是各民族在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进程中共同熔铸的“道德图式”与“美学语法”。从先秦的辞赋到宋元的谱录,从文人的书斋到民间的节俗,梅兰竹菊以物言志、以美化人,从通用的文化符号逐渐发展为各民族共有的文化基因。

  梅:傲雪裁冰,淬炼坚韧不拔的风骨

  梅花被誉为“四君子”之首,以其“万花敢向雪中出,一树独先天下春”的自然习性,成为中华民族不畏强暴、坚韧不拔精神的象征。

  从植物学特征来看,梅树不择土壤,在冬春之际绽放,其枝干苍劲挺拔,花朵凌寒留香。宋代范成大在《范村梅谱》中言:“梅,以韵胜,以格高。”梅花清幽、孤傲与不屈的特质,与中国人对于君子处变不惊、坚贞自守的人格期许十分契合。

  在中国古代文艺长卷中,梅花深得文人的喜爱。宋代诗人林逋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刻画出梅花神清骨秀、高洁端庄的特质。陆游的“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突出了梅花的孤高与气节,也从侧面烘托出词人在险恶的仕途中仍能保持高风亮节。南宋扬无咎的《四梅花图》则是墨梅的巅峰之作,用纯水墨描绘了梅花“未开、欲开、盛开、将残”的全过程。扬无咎因拒附权贵秦桧,自号“逃禅老人”,梅花傲雪特性隐喻其孤高品格,墨梅因而被视为文人风骨的视觉化表达。

  梅花及其代表的“傲骨”,绝非中原地区或某个民族的专属审美,它是各民族在交往交流交融中共同凝聚的文化符号与情感寄托。在辽、金、元等少数民族建立的政权时期,梅花所承载的文化意蕴并未因政权更迭而消失,反而在各民族交流往来中迎来了更加广泛的认同。这一时期,各族文人纷纷吟诗作赋来表达对梅的赞誉。如元代杰出的政治家、文学家耶律楚材,深受中原文化的浸润,在《蜡梅二首(其一)》中盛赞:“枝横碧玉天然瘦,蕾破黄金分外香。”诗句不仅描绘出蜡梅清瘦挺拔的姿态,更折射出这位士大夫对中华文化中“清正傲骨”这一品格的深刻认同。元代中后期,著名诗人王冕笔下的墨梅“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以赞赏梅花表达不向世俗献媚的高尚情操。这种“以梅为媒”的共享记忆与精神传承,有力地证明了梅花所蕴含的“傲骨”与“清气”,成为各民族内心深处坚韧不拔、守正不屈的共同精神信仰。

  在我国西南地区,纳西、白、彝等民族在与中原地区往来交流、文化互鉴的历史进程中,将梅花文化融入本地生活与文化中。在云南大理的三塔下、丽江的木府中、腾冲的庭院里,古梅苍虬,暗香浮动。这不仅是简单的物种喜好,更是心理层面对中华文化的认同。

  兰:幽谷生香,凝聚和合共生的认同

  兰花,多生长于深山野谷,其叶修长柔韧,花淡雅清肃,香气幽远流长。兰最令人倾倒之处是“幽”,以清婉素淡的香气长葆本性之美。这种不以无人而不芳的“幽”,不只是属于林泉隐士的气质,更是一种“人不知而不愠”的君子风格。兰这种不与百花争艳的习性,正契合中华文化中“君子慎独”“不欺暗室”的道德修养,以及和合共生、厚德载物的包容品格。

  自古以来,“幽兰”便成为超凡脱俗、内敛平和的代名词。战国时期,屈原行吟泽畔,在《离骚》中留下了“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的千古名句,以表达对君子高洁品格的追求与珍视。相传,春秋时期越王勾践在会稽山阴植兰,汉时设驿亭,故名兰亭。东晋永和九年(353年),北方南渡的士族“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王羲之挥毫写下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这一发生于“兰亭”的历史瞬间,不仅是中国行书艺术的巅峰,更是中华文化在动荡岁月中坚守文脉、和合共生的象征。

  兰花亦是文人画中极受青睐的题材,常被用来寄托高洁、幽隐的情怀。宋代赵孟坚被公认为画兰的鼻祖之一,其好友周密赞其墨兰“其叶如铁花,格调高雅”“远胜着色”。赵时庚则在著述《金漳兰谱》中言:“兰,君子也……夫草可以会仁意,兰岂一草云乎哉!”明确指出了兰花所承载的仁爱与道德属性。《金漳兰谱》也是我国第一部关于兰花的研究专著。

  在各民族长期以来的交往交流交融中,兰花不仅居于汉族的书斋与庙堂,也深深扎根于少数民族的日常生活。在“茶马古道”“蜀身毒道”沿途,在云南的大理、保山一带,白族先民自古便有种兰、赏兰、咏兰、品兰的传统,“家家有流水,户户养兰花”是大理古城的真实写照。这种对兰花的审美共享,是西南民族地区长期与中原儒家文化交流互鉴的生动例证。兰花的幽香,化作温柔而持久的文化黏合剂,超越地域、民族和语言,让各族人民在追求内在道德修养、向往生命高洁的道路上同频共振。

  竹:虚心劲节,挺立柔韧正直的脊梁

  竹,作为一种独特的禾本科植物,四季常青,既有树木的坚硬,又有草本的柔韧,这与“百折不挠”的精神品格相契合。在将植物特性向精神意象的转化中,竹的“中空”被赋予虚心求知、包容豁达的品格;竹的“有节”被升华为坚守大义、气节刚正的风骨。

  宋代高僧赞宁在《笋谱》中道破君子爱竹的缘由:“贞而不刚,柔而不屈,居天下之大端,贯四时而不易叶,盖得气之本也,是故君子爱之。”元代李衎在《竹谱详录》中更是将竹推崇至极:“冲虚简静,妙粹灵通,其可比于全德君子矣。”郑板桥的“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则将竹在逆境中挺拔卓立的气节刻画入微。

  中国文人的居室住宅中大多植有竹子。东晋名士王徽之暂居他处时令人种竹,称:“何可一日无此君!”北宋苏轼是“湖州竹派”的重要人物,他画竹主张“胸有成竹”,且不拘泥于形似,强调应追求神似与意境。苏轼更称:“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可见,竹文化已深入士人骨髓。

  竹以其极强的实用性与广泛的分布,深刻介入了中华民族的物质与精神生活。在被誉为民族文化走廊的“南岭走廊”和“藏羌彝走廊”等地带,竹子是各族人民生活中的共同依托。从傣族临水而建的竹楼,到瑶族精美绝伦的竹编;从侗族风雨桥上的竹瓦,到土家族日常使用的竹器,竹子塑造了南方及西南少数民族的基本生存形态与生活美学。

  更重要的是,竹子是促进中华各民族音乐文化交流的使者,“今愁古恨入丝竹”,此处的“竹”,便是古代管乐器的统称。我国古代将乐器分为“八音”,其中“竹”占有重要地位。西南少数民族广泛使用的传统乐器——芦笙、葫芦丝、竹笛等,皆由竹管制作而成。当悠扬的芦笙在苗岭侗寨吹响,当清脆的竹笛响彻水乡泽国,其音调中既有百越文化的古老回音,也有与中原“十二律吕”相互印证、交融互鉴的音乐密码。

  无论是画家的水墨竹石图,还是各民族工艺品,如蜡染、银饰、木雕上的竹叶纹饰,都共享着同一种从容、挺拔的美学语言。竹的“虚心”教导着各族人民在交往中要包容谦逊、互学互鉴;竹的“劲节”赋予中华儿女在国家危难之际坚守大义、宁死不屈的道德操守。竹子如同一根根贯穿历史、连通南北的“文化神经”,将礼乐文明的核心精神深植于中华大地的每一寸土壤,挺立起中华民族柔韧正直的脊梁。

  菊:凌霜自得,涵养宁静致远的品格

  菊花,在万木凋零、群芳褪色的深秋时节傲然绽放。在凛冽的秋风中,盛放的菊花可灿若鎏金,可皑如白雪,可水墨滴翠,可万紫千红,一派自然潇洒的气度。

  宋代刘蒙在《菊谱》中言:“妍卉繁花为小人,而松竹兰菊为君子。”菊花自带一种超越世俗功利的淡泊与孤傲。宋代诗人郑思肖的《寒菊》中“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一句,借菊言志,既表现出菊花傲风拒霜、独放光华的自然之趣,也是诗人坚毅不屈气节的自我写照。东晋诗人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名句流芳百世,菊花也因此成为中华文化中隐逸高洁、超然物外的象征,被世人誉为“花中隐者”。明代唐寅的《东篱归影图》是其晚年之作,纯以水墨绘菊与石,笔法简括。画上自题诗提及陶渊明“彭泽先生懒折腰”,借菊抒写自己历经起落后对淡泊人生的向往。

  自古儒家文化讲求“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菊花秉着进则尽献满腔热忱、退则一身孤洁的孤胆,在寒冽中绽放,逸乐非凡。菊文化在中华民族精神建构中的功能,不仅在于士大夫阶层的“隐逸”诉求,更在于其广泛而深厚的文化认同。九九重阳节,登高望远、赏菊吟诗、饮菊花酒、遍插茱萸,这一发端于中原的古老节俗,伴随着历代的人口迁徙、商贸往来与边疆治理,如同一股和煦的文化暖流,流传至大江南北、长城内外、雪域高原。

  在长期的民族交融中,菊花的寓意被众多民族所接纳,并与当地的自然环境相结合,进一步丰富了菊文化的内涵。如在南方的壮、瑶、侗等民族中,重阳时节亦有隆重的祭祖、祈福、赏秋等习俗,菊花成为联系宗族血脉、表达感恩之情的重要情感纽带;而北方的满、蒙古等民族在历史演进中,也逐渐将赏菊、饮秋茶融入岁时节庆之中。

  当人们同在深秋,面对凛冽寒霜,共同欣赏盛放的菊花,品味同一杯甘洌的菊花茶时,这便是一种深层次的心理认同与文化符号共享,共同涵养了中华民族宁静致远的文化品格。

  梅兰竹菊“四君子”:各民族共同熔铸的文化基因

  自古至今,“梅兰竹菊”超越本身的植物学范畴与单纯的自然审美,它们承载了中华民族共同的历史记忆与情感寄托,演变成一套中华民族普遍适用且能引起强烈共鸣的“文化符号”与“精神密码”。

  不论是行商走卒的驼铃阵阵,还是文人雅士的翰墨飘香;不论是屯田戍边的历史进程,还是茶马互市的民间往来,都让“四君子”意象在中华大地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它们证明了中华文化海纳百川的包容性与和合共生的统一性,将四海之内人们对真善美的体悟,统摄进中华哲学的宏大框架内,最终凝聚为中华民族不屈不挠、坚韧不拔的高尚品格。在这幅绵延千年的同心长卷中,梅之傲骨、兰之幽雅、竹之坚挺、菊之淡泊,不再是孤立存在的文化切片,而是各民族在长期的交往交流交融中共同熔铸的文化基因。

  文化认同是最深层次的认同,是民族团结之根、民族和睦之魂。今天,当我们在美术馆中驻足凝视一幅幅历经沧桑的墨竹残菊图时,当我们在各民族的传统村落里聆听关于梅兰的古老歌谣时,当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对一花一木生出无尽的敬畏与喜爱时……我们正处在梅兰竹菊的文化磁场中,进行着一次次深刻的心灵洗礼与身份确认。在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征程中,这凝铸着中华民族精神风骨的“四君子”,必将继续以其深厚的文化底蕴和不朽的生命力,为我们构筑共有精神家园增添绚烂而厚重的底色。

  (作者系暨南大学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基地研究员)

(编辑: 吴艳)



网站声明
本网站是国家民委主管的大型公益性网站,所收集的资料主要来源于互联网,转载的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及用于网络分享,并不代表本站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不构成任何其他建议也不具有任何商业目的。如果您发现网站上内容不符合事实或有侵犯您的知识产权的作品,请与我们取得联系,我们会及时修改或删除。
电话:010-82685629 电子邮箱:zgmzb@sina.com
感谢您对我网的关注!

最新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