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藩院是清代管理民族事务的重要机构。《钦定理藩院则例》（以下简称《则例》）是清朝治理边疆民族地区的综合性行政法，是清代边疆民族事务治理法律中内容最为详细、通行地区最为广泛、法律效能最为显著的一部综合性法律，可谓清代边疆民族事务治理立法集大成之作，在清朝治理边疆地区、维护国家统一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则例》系统整合了各民族的法律文化元素，在坚守国家法制统一性的前提下，兼顾各民族文化习俗与发展实际，体现了清代各民族法律文化的深度交融。
《则例》的制定与修订
清代注重边疆民族事务治理立法，视其为巩固政权、规范治理、协调民族关系的重要工具，呈现出立法规模大、体系化程度高、调整范围广、针对性强的鲜明特点，形成了从中央到地方的法律规范体系。中央层面，专门设立理藩院作为管理民族事务的核心机构，其职权涵盖民族地区政治、经济、交通、司法、宗教、国防、外事等诸多方面。地方层面，结合各民族地区的实际情况，制定了“蒙古例”系列法规。
《则例》的编纂体现了清代理藩制度与边疆治理实践同频共振的动态过程。清建立之初，于崇德元年（1636年）设立蒙古衙门，专门处理蒙古各部事务，崇德三年（1638年）更名理藩院，初隶礼部。清初，朝廷多次编修《蒙古律例》的单行法规，调和清廷与蒙古各部的关系，并处理相关刑名案件。随着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发展及理藩院职权的扩大，《蒙古律例》已不能满足治理之需。嘉庆十六年（1811年），清廷设立则例馆，系统整理包括《蒙古律例》在内的边疆治理法规，着手《则例》编修工作。则例馆将《蒙古律例》的209条旧例逐一校阅修改，还对理藩院自顺治以来积累的稿案逐件复核，新增部分内容，于嘉庆二十年（1815年）修成《则例》63卷、713条，并附有“原奏”“总目”和“通例”等部分。《则例》汉文本于嘉庆二十二年（1817年）刊刻，满文、蒙古文本于嘉庆二十三年（1818年）刊行。此后又经道光七年（1827年）、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光绪十七年（1891年）三次修订、增补与完善，《则例》内容不断丰富，适用范围逐步扩展至所有民族地区，最终形成一部具有64卷、971律条、1605条例，体例严谨、内容全面的法典。
《则例》涵盖了理藩院的机构设置、职官制度以及各民族地区的行政治理、户籍管理、土地草场、赋役征收、司法审判、军事防务、宗教管理、朝贡互市、婚姻家庭、风俗习惯等诸方面，成为清代系统治理民族事务、调整民族关系的核心法律依据。
体现法律文化交融
《则例》在《蒙古律书》《蒙古律例》《大清律例》《大清会典》等法制文献基础上修订而成，法律渊源兼具多元性与融合性，吸收了《大清律例》的核心精神以及传统法律规范、习惯法等内容，是儒家法文化体系与少数民族法律文化融合的结晶。
《大清律例》是《则例》的根本渊源。清朝作为大一统王朝，始终坚持国家法制的统一性，《大清律例》作为清代的根本大法，其定罪量刑、司法程序的核心原则，成为《则例》制定的根本遵循，彰显了清朝对民族地区的最高管辖权，强化了统一多民族国家的法制统一。
单行法规是《则例》的重要来源。清朝在治理民族地区时，制定了针对性较强的单行法规，如《蒙古律例》《钦定藏内善后章程二十九条》《西藏通制》《回疆则例》《番例》等，这些法规是清廷根据当时各地实际情况制定的，切合各民族生产生活实际与治理需求。《则例》在编纂过程中，整合、吸纳这些单行法规的核心内容，既保留了针对性，又实现与中央法制有效衔接。
此外，清朝关于八旗制度、骑射传统等规定，被融入《则例》对蒙古、东北各民族的治理规范中；而蒙古、藏、维吾尔等民族的习惯法，经过清朝的认可与规范化后，也被纳入《则例》之中。清朝对蒙古习惯法的采纳最为系统和完备，将罚畜刑、人身依附、社会组织与立誓等整体改造，深度融入《则例》条文之中；在尊重西藏地方旧俗的基础上加以规范管理，并纳入统一行政管辖；对于新疆，参考“蒙古例”，辅以伯克制和旧俗，进行有效治理。这些举措使《则例》更加贴合各民族生活实际，增强了法律适用性与执行力。
法律文化的交融是《则例》鲜明的特质。这部法典的制定及实施过程，也是各民族法律文化交流融合的过程，其交融性体现在立法原则、法律内容、司法实践等各方面，成为各民族文化交融的生动缩影。
彰显治理智慧
在立法原则上，《则例》始终以维护中央权威、保障国家法制统一为根本原则，明确各民族地区隶属于中央王朝，从法律上确立了统一多民族国家的政治格局。与此同时，允许民族地区在遵守国家根本大法的前提下，保留具有特色的法律规范与治理方式。如，针对蒙古族的盟旗制度、藏族的噶厦制度、在四川和西北少数民族的土司制度等，《则例》均予以明确规范，实现法制统一与因俗而治有机结合。
在法律内容上，《则例》实现了中原法律文化与少数民族法律文化的深度融合。在婚姻家庭规范方面，既吸收了中原地区“一夫一妻制”“嫡长子继承制”等宗法制度，又结合民族地区的传统，对婚姻缔结、财产继承等作出了适当的规范。在经济法规方面，既遵循了历代王朝的传统赋役征收原则，又结合民族地区游牧渔猎等生计方式特点，制定了相对灵活的赋役制度。在宗教规范方面，《则例》专门设立章节，加强对宗教事务的管理。在司法规范方面，既借鉴了中原地区司法审判程序、定罪量刑标准，又结合各民族传统司法习惯，形成了中央审级与地方审级相结合、国家司法与传统司法相补充的司法体系。
在司法实践中，清朝在民族地区设立司法机构，在审理案件时既坚持国家统一的法律规范，又因地制宜，使中原法律文化逐步在民族地区传播落地。《则例》制定和修订过程中，不断吸收各民族法律文化优秀元素，丰富了国家法律体系的内涵。
总之，《则例》作为清代边疆民族事务治理法律的大型法律，不仅是一部重要的法律文献，也是一项宝贵的文化遗产，蕴含着维护国家统一、促进民族交融、加强法治保障的治理智慧，它穿越历史时空，具有鲜活的时代价值。
（作者简介：那仁朝格图，内蒙古大学纪检监察学院教授；娜美，中国政法大学国际儒学院博士生。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华法系北方民族多语种法律文献整理、译注与应用研究”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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