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内蒙古自治区与甘肃省境内的居延遗址群,包括居延城、肩水城、黑水城等城址,是汉代以来中央王朝经略西北的重要枢纽。居延地区不仅是一处规模宏大的考古遗址群,更是一方文明持续互鉴的历史见证地。正是在这一区域,产生了近代以来被列为“冷门绝学”的两门专门学术:简牍学和西夏学。它们为我们理解于漫长历史中形成的、具有突出连续性的“中国”和“中华民族”,提供了独特的实物史料与观察视角。
居延汉简:见证“汉之中国”的“北边”构建
“居延”一词首见于汉代文献,其语源可能与早期匈奴部族有关。历史学家王宗维引《史记·匈奴列传》认为,“居延”为西戎一支“朐衍”的异名。地理视野上,《尚书·禹贡》载:“导弱水,至于合黎,馀波入于流沙……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其中,“弱水”“合黎”所指即为古居延地区,是上古时期的“西极”之地。战国至秦汉时期,“居延”逐渐由戎狄部族之名发展为中原王朝北边的地理专名。历史学家许倬云论及上古“华夷之辨”的内涵时,指出“蛮可化华”,“华蛮之别”是一个动态转化的过程。“华夷互动”,正是汉代在北部边界设立居延都尉府之前,居延地区的既有特征。
1930年,中瑞西北科学考查团在古居延地区发现了1万余枚汉简,轰动学界。此后,甘肃省居延考古队和内蒙古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所先后进行发掘,陆续有简牍出土。截至目前,以汉字书写的居延简牍已出土近4万枚,内容涉及汉代屯戍体系、典章制度、农业生产、买卖契约、天文历法、占卜择日等诸多方面。这些简牍文书真实反映了汉代在居延海以北地区进行的有效治理,也为“简牍学”这一专门学术领域提供了极为丰富的一手研究资料。

在内蒙古阿拉善盟额济纳旗拍摄的居延遗址中的汉代红城遗址。新华社记者李志鹏摄
考古工作者通过对居延汉简的研究揭示,两汉时期的居延泽,是各族群交流往来的前沿地带。西汉思想家董仲舒曾以“文王受命于天”的例子,来比喻汉代帝王“居中国”“受天命而王天下”(《春秋繁露》)。对于匈奴等族群,汉廷采取“来则惩而御之,去则备而守之”(《汉书·匈奴传下》)的策略。“怀柔远人”既是汉朝之“天下观”,亦为“华夷交融”的历史进程奠定重要基础。自西汉高祖刘邦起,汉朝即与匈奴实行和亲政策,将皇室宗女嫁给匈奴单于,以缓和边疆局势。这一政策成为西汉处理民族与边疆关系的重要方式。
东汉时期,鲜卑人的控制区域南抵巴丹吉林沙漠,与汉朝对峙于居延泽,当时居延泽隶属汉代凉州张掖郡。
自两晋南北朝至隋唐时期,居延地区先后有柔然、氐、鲜卑、突厥、回鹘、吐蕃等族群活动,各族群相继争夺对此地的控制权。两晋南北朝时期,南匈奴贵族与汉室女子的后裔刘渊,乘西晋“八王之乱”时起兵反晋,建立十六国最早的少数民族政权之一——汉赵,是为首个占据居延泽并奉“汉之中国”为正统的少数民族政权。此后,柔然与汉人张氏所立的前凉对峙居延泽。在氐人吕氏所立的后凉、汉人李氏所立的西凉时期,居延泽一度为柔然占据。北魏建立后,鲜卑拓跋氏统一北方,与柔然继续在居延泽一带对峙。北魏分裂后,居延泽归属鲜卑宇文氏掌控的西魏。唐代,崛起的突厥人与唐之陇右道对峙居延泽。唐元和十五年(820年)后,中原王朝力量渐衰,回鹘人、吐蕃人、契丹人等相继争夺居延泽的控制权。600余年间,居延地区呈现出“华夷一体”的特征,各族群在此交错共处,共筑“中国”之“北边”。

居延汉简。阿拉善博物馆供图
黑水城多语种文献: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发展的历史书写
黑水城,位于今内蒙古额济纳河谷西岸沙漠边缘,蒙古语称“哈喇浩特”,是西夏时期西北军事重镇十二监军司之一的黑水镇燕监军司治所。
唐初,为进一步巩固政权和促进国家统一,在边疆民族地区设置羁縻府州。唐贞观三年(629年),党项酋长细封步赖内附后,其后诸姓酋长相率亦内附,唐朝在其地共置51个羁縻州和15个羁縻府。北宋年间,党项人建立西夏政权,自称“白高大夏国”,自视为与辽、宋并立的“中国”式政权,“大夏”之国号即强调礼乐文明的“华夏”之正统。
西夏初期设立十二监军司,黑水镇燕监军司即为其一,驻地设于黑水城。元朝攻灭西夏后,于至元二十三年(1286年)将黑水城扩建为亦集乃路总管府,隶属甘肃行省,成为中原通往岭北的交通枢纽。从西夏至元代,黑水城作为居延地区的核心地带,是农耕与游牧、绿洲与高原等多种文明的互鉴交融之地。
20世纪初,俄国人科兹洛夫与英籍匈牙利人斯坦因,先后在黑水城遗址发掘并劫走大批西夏至元代的文献和珍贵文物。其中包含西夏、汉、藏、回鹘等多种文字的文献残卷,以及数百卷佛教、道教等图像残页,后来分别被称为“俄藏黑水城文献”和“英藏黑水城文献”。

在内蒙古阿拉善盟额济纳旗拍摄的居延遗址中的西夏五塔遗址。新华社记者马金瑞摄
以黑水城文献为代表的多民族语言文献,从一个侧面展示了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形成发展历程。尽管北宋失去了“幽云十六州”,但其汉字书写、农业文明和礼仪官制等,仍被视为“正统中国”之垂范,被周边政权竞相效仿。西夏景宗元昊命文臣野利仁荣仿造汉字“六书”及结构,创造了西夏文,时称“蕃书”,元明时期又称“河西文”。西夏文的创立蕴含着“化夷为华”的政治意图,使西夏的历史与文化进入中原文明的视野。黑水城出土文献中有多部译自儒家经典的西夏文典籍,如《论语》《孝经》等;西夏文《天盛改旧新定律令》所列官署名称、法律条文等,亦内化了中原王朝的法制典范与行政传统。

泥活字版西夏文佛经《维摩诘所说经》。武威市博物馆藏
有宋一代,印刷术得到极大普及,毕昇发明的泥活字印刷术广泛应用于辽、西夏与金,深刻影响了各少数民族政权的文字书写与知识体系。佛教文本作为宋朝周边“竞逐中国”“共奉中国”的各少数民族政权共同的阅读对象,是融聚中华文化的重要基石之一。西夏的刻印技术高超,设有官方机构“刻字司”,大力发展活字印刷,有多部存世活字历书以及完整的《维摩诘所说经》。黑水城文献中,八成以上是佛教经典。历史上,西夏曾6次向北宋请经,后又举官方之力,厘定了独具一格的汉藏圆融的西夏文佛教文本——既保留了作为精神文化纽带的汉传佛教底本,又融合了吐蕃等少数民族政权的藏传佛教底本。
简牍学和西夏学:为理解历史“中国”和“中华民族”提供新视角
近代以来,部分西方和日本学者长期关注中国历史上的边疆民族问题,但其研究的潜在目的是扭曲各民族共同书写中国史的整体叙事,为其侵略行为制造借口。所谓“元清非中国论”也并非新鲜事,实际上是近代西方及日本各种错误史观在当代的死灰复燃。
晚清时期,王国维等学者敏锐察觉到学术动向的转变,将治学方向由古史考论转入西北地理之学,兼及辽、金、元三史。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梁启超首次提出“中华民族”的概念,并在1905年发表的《历史上中国民族之观察》一文中强调:“中华民族自始并非一族,实由多民族混合而成。”同时,他认为这个“混一”的中国,在乾隆时期之后已具备近代民族国家的雏形,“自乾隆末年以至于今日,是为世界之中国,即中国民族合同全亚洲民族,与西人交涉竞争之时代也”(《中国史叙论》)。
正如费孝通先生所言:“中华民族作为一个自觉的民族实体,是近百年来中国和西方列强对抗中出现的,但作为一个自在的民族实体则是几千年的历史过程所形成的。”居延汉简和黑水城多语种文献,即为一贯的“中国”与自在的“中华民族”提供了珍贵的同时代记录。如此,以简牍学和西夏学为代表的“冷门绝学”,无疑对于深化中华文明史研究、揭示历史上连续一贯的“中国”和多民族融合而成的“中华民族”的演进轨迹,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
20世纪初,简牍学以王国维与罗振玉所著的《流沙坠简》及《简牍检署考》为学科创立之始,西夏学则作为欧洲“东方学”的一个分支诞生。如今,国内外学者已发表大量简牍相关论著,涉及字编、索引、释读等基础研究和语言、文字、书法、民族关系、中外交流等应用研究。与此同时,俄、中、英、日等国收藏的西夏文献也相继面世,中外学术团队合力推进西夏语文、社会、历史、宗教、法律、文物等方面研究,均取得了不俗的成果。如此一来,简牍学和西夏学在当代国际学术界俨然成为“显学”。
百余年间,西夏学和简牍学的学术发展,亦揭示出中华民族与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历史进程。从汉代简牍内中原王朝对“北边”的空间建构,到黑水城多语种文献所呈现的多民族共生图景,居延地区成为“华夷互动”的生动见证。这片土地上自然萌发的、多民族共居共生的共同体形态,正是自在的“中华民族”在历史中的具体呈现,并持续融入一以贯之的“中国”框架之中。
(作者系香港理工大学中国历史及文化学系副研究员、阿拉善居延文化研究中心特聘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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