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各族人民在长期的交往交流交融中，共同创造了灿烂的中华文化，中华大地上呈现出千姿百态、润物无声的人文图景。在云南大理，白族民居中的照壁就是边疆与中原地区长期交往，各民族学习儒家思想并将其外化于行、内化于心的缩影。

　　“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是苍山洱海之间白族人家庭院传统建筑形制。照壁，又称影壁、照墙或屏墙，是中国传统建筑中用于遮挡视线的墙壁，始于商周时期，唐宋时逐渐推广到全国，在大理有着悠久的历史。白族民居的照壁兼具采光挡风的实用功能、传承家风的文化寓意，还蕴含了适应当地环境的生存智慧与理念。它以中原地区建筑照壁样式为基础，结合儒家思想，将家风家训以书法题词与彩绘形式呈现于照壁之上，使其不仅作为建筑构件，更成为家风教化的重要媒介。这些题词在日常起居中，潜移默化地引导家庭成员的处事为人，督促后代恪守家风。

　　自古以来，大理深受儒家思想熏陶，在此基础上形成的白族家风体系以“仁义礼智信”为精神主轴，强调修身齐家、廉洁自律、忠孝仁爱、耕读传家、积善成德、光耀门楣等价值理念，这些理念在照壁题词上亦得到体现。大理白族民居照壁上的题词内容大体有以下几类：

　　一是反映姓氏渊源及相关历史典故，强调道德修养与人格品行。“清白传家”是杨姓人家庭院常见的照壁题词，源于东汉杨震清白为官的典故。史载，杨震调任东莱太守（东莱郡辖境涵盖今山东烟台、威海一带），途经昌邑（今山东省巨野县境内），昌邑令王密为答谢杨震知遇推荐之恩，深夜送黄金以表感谢，以为“暮夜无知者”。杨震严词拒绝说：“天知，地知，我知，你知。何谓无知！”“四知拒金”的故事千古流传，后人称杨震为“四知太守”“四知先生”，“清白传家”也成为杨姓人家教育后代子孙的家训，意在将慎独与廉洁视作家族操守。

　　“琴鹤家声”是赵姓人家庭院常见的照壁题词，源自北宋清官赵抃（biàn）的故事。治平元年（1064年），赵抃赴任成都知府，与其他官员前呼后拥、行李众多的排场不同，赵抃仅携带一张古琴和一只白鹤，轻装简从前往任所。这“一琴一鹤”的故事，体现了赵抃清廉简朴的生活作风和高雅脱俗的精神追求，成为中国古代官员清正廉洁的典范。赵姓人家将“琴鹤家声”题于照壁，期望子孙后代能够像赵抃一样清廉自守、淡泊名利，保持“琴以养性，鹤以明志”的高雅志趣。

　　除此以外，大理白族民居照壁上还有许多与美德相关的家训。例如，董姓人家照壁上的“直笔修书”，意在传承春秋时期晋国史官董狐秉笔直书、忠于职守的风骨；李姓人家照壁上的“邺架家声”，指的是唐代邺侯李泌藏书三万轴的典故，意在勉励后代子孙培养收藏书籍、爱读书、勤钻研的好习惯；严姓人家写于照壁上的“富春家声”，是为了纪念东汉归隐富春山耕钓的名士严光，弘扬其宁折不弯的气节。这些照壁上的题词通过追溯祖上名人事迹，将个体与姓氏背后的文化典故、道德典范连接，成为传承优良家风的写照。

　　二是宣扬家国同构与修身担当的理念。此类题词往往将个人、家族的命运与国家、民族的前途紧密相连，是家国同构精神的直接彰显。如，“耕读传家”将农耕文明的勤劳质朴与儒家文化的诗书教化结合，引导族人既重物质生产，更重精神修养。一些题词通过追溯先祖的功业，将家族史嵌入宏大的中华民族历史叙事，强化了集体认同与荣誉感。如，段姓民居照壁上的“太尉风徽”，指的是大理段氏在南诏时期曾受封太尉，后人以此纪念先祖之功，激励后人奋发有为。杜姓民居照壁上的“工部家声”，是指以“诗圣”杜甫为楷模，将其“安得广厦千万间”的忧国忧民情怀融入家族记忆。

　　除了题词外，照壁的墙面、檐角、基座等处多有彩绘与纹饰。常见的彩绘动植物图案题材有松、竹、梅“岁寒三友”和兰、荷、菊等，以及鹤、鹿、鱼、蝙蝠等祥瑞动物。这些图案并非单纯的装饰，而是通过动植物的自然属性隐喻人的品行修为。如，兰、荷、菊代表清雅淡泊的君子之风，松、竹、梅象征坚韧不拔、高洁不屈的品格，提倡做人要像竹子那样，“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这些图案以具象化的视觉符号，将抽象的价值观念转化为生动的图像叙事，隐喻人格理想，寄托家国情怀。

　　三是传播齐家之方与处世之道。此类题词专注于家庭内部伦理关系的塑造与维护。如，“德有邻堂”源自《论语》“德不孤，必有邻”，强调道德修养在立身与交往中的核心地位。“百忍家风”强调和睦家庭之道，在于相互体谅及忍让，学会克制与包容，才能家和万事兴。“孝友传家”主张将“孝于亲”“友于兄弟”作为家族延续的核心伦理。“仁者爱人”“积善余庆”等题词体现了个人在社会中的交往行为准则，教导家庭成员在纷繁的社会交往中要向善、仁爱、有推己及人的同理心。

　　四是表达对美好生活的期待。这类题词往往言简意赅、情真意切。如，“福寿康宁”“人寿年丰”，体现了对健康长寿、五谷丰登、家庭和睦的质朴期盼。“紫气东来”出自老子骑青牛由东至西出函谷关时，身旁有紫气环绕的典故，寓意吉祥。

　　照壁上的题词与庭院中的花草果蔬相映成趣，将农耕社会中人们对天地自然、岁时流转的朴素认知与深厚情感融于朝夕可见的文字之中，成为日常生活中最亲切的精神慰藉，也共同构成了人们期望平安喜乐、共享和谐生活的集体愿景。

　　五是描绘景色，突出山水意象。这类照壁题词往往将自然风光与人文情怀巧妙交融。如，“玉洱银苍”勾勒出苍山负雪、洱海含烟的壮阔画卷；“彩云南现”捕捉了高原云霞变幻、祥瑞临门的美好瞬间；“廉泉让水”借清泉奔涌隐喻地方风气的淳厚礼让；“河清海晏”则寄寓了对天下太平、江河安澜的深切期盼。这些题词反映出人们将对苍山洱海的热爱与守护内化为一种深沉的文化自觉，使民居建筑不只是栖身之所，更成为诗意栖居与自然敬畏相统一的文化载体。

　　此外，一些别具特色的人物场景彩绘，如“渔樵耕读”“八仙过海”等，传递着“各司其职、各安其分”的秩序观念，也包含“团结协作”“人尽其才”的集体智慧。这些图像以故事化的方式，将儒家的社会伦理、道家的处世态度融入日常家居场景。

　　大理白族民居照壁上的丰富内容，反映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深厚的底蕴。建筑学家梁思成曾言：“中国建筑既是延续了两千余年的一种工程技术，本身已造成一个艺术系统，许多建筑物便是我们文化的表现，艺术的大宗遗产。”大理白族民居照壁正是这一论断的生动注脚，它将儒家所倡导的“修齐治平”等思想转化为日常可见的生活符号，以鲜活生动、润物无声的方式融入生活起居。应深入挖掘和阐释白族民居照壁文化的内涵和价值，将其融入生态文明建设、民族团结进步示范区建设和文旅融合发展之中，推动其在新时代继续发挥敦风化俗、凝聚人心的积极作用。

　　（作者简介：陈延斌，习近平文化思想研究中心中央民族大学协同研究基地研究员、中央民族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赵翔，中央民族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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