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恭王府博物馆与孔子博物馆共同策划的“诗礼传家——孔府生活主题展”，日前在北京恭博乐道堂展出。展览从孔府作为历代衍圣公生活空间的角度，遴选孔子博物馆藏孔府明清时期日用器物99件（套），设“岁时有祭，进退有度”“礼序乾坤，乐和天地”“诗书继世，金石永寿”“鼎鼐调和，醴醇肴馥”四个单元，围绕祭祀、日常、读书、宴饮等主要生活内容，立体呈现孔氏家族在孔府中以“诗礼传家”为核心的独特生活面貌。展览将持续至8月10日。
左上：公道杯。左下：鱼形锡水囤。右上：象牙酒令签。右下：粉彩双龙戏珠纹珊瑚里高足豆。孔子博物馆供图
祭孔的意义在于文化传承
“衍圣公”是孔子嫡长子孙的世袭封号，始于北宋，终于民国。“衍”有延展、滋生之意，寓含圣人血脉绵延不绝之意，其背后也正是中华文化生生不息的理念。衍圣公也是孔子的奉祀官，有了衍圣公，对于孔子的祭祀也就不会断绝。正如《礼记·祭统》所说：“祭者，所以追养继孝也。”衍圣公制度体现了中华文明中礼乐制度的重要性，并通过祭祀礼仪制度得以绵延不朽。
衍圣公不仅代表政治上的荣耀，更成为文化上的象征。在写作《史记·孔子世家》的司马迁看来，朝代更迭不断，而孔子依然是历代上自达官贵族、下至士农工商都高山仰止的圣人，文化的传承悠久、绵延，有着永恒的意义。
走进展览第一单元“岁时有祭，进退有度”，引人瞩目的是凸显孔子圣德的《史晨碑》拓片。《史晨碑》是刊刻于东汉建宁二年（169年）的一方碑刻。碑文记载，东汉官员史晨在建宁元年到鲁地（今山东曲阜等地）为官，秋季时在泮宫（古代诸侯王设立的高等学府）行乡饮酒礼，典礼结束后去拜谒孔子旧宅，瞻仰孔子神位。当时朝廷官方并未有祭祀孔子仪式的专门拨款，史晨是用自己的俸禄置办祭祀用的礼器和酒食，以表诚敬。碑文还援引典籍说明孔子为何应当受到祭祀的尊崇。在汉代儒者看来，孔子作《春秋》，是“为汉制作”，且孔子修定礼仪，传承文明教化，是无人能及的先师。在此意义上，应当以天子礼辟雍（古代设立的最高学府）和祭谷神的制度，每年春秋二时于孔子旧宅祭祀孔子。
展品兽面纹掐丝珐琅五供，由一只香炉、一对花觚、一对烛台组成，为清代祭祀孔子时所用。清代珐琅工艺臻于成熟，五供制作精美，一般由帝王赏赐孔府。如果说《史晨碑》记载了汉代地方官员宣扬祭孔、尊孔事迹，表达对孔子文化地位的认可和尊崇，那么这套五供则体现了祭孔成为官方礼仪大典后，清代帝王对于孔府的尊礼和对祭孔的重视。
第二单元“礼序乾坤，乐和天地”中的粉彩双龙戏珠纹珊瑚里高足豆，造型古朴，釉色莹润，色彩浓淡相宜，纹饰描绘细腻，是清代孔庙大成殿祭祀孔子时所用礼器，显示出当时祭孔典礼的隆重。
祭祀的意义在于传承文化，以孔子为至圣先师、祭祀孔子正是中华民族注重文化传承和师道尊严传统的体现。
孔府“诗礼传家”的生活之道
青花花鸟盘、瓜蝶碧玉盒、鹿形摆件、荷叶形玉笔掭……观览这些展品，犹如置身动植物环绕的生机活泼的世界，而孔府“诗礼传家”的生活细节也一一呈现。
孔子说：读《诗》可以“多识鸟兽草木之名”，这种对鸟兽草木的欣赏，正是一种诗性的雅致，是万物一体和谐相处的中式浪漫。同时，这些与动植物相关的器物，也流露出孔府生活中对于福、禄、寿等生活价值的追求。古人云，道不离人伦日用，崇高的价值，并不在伦常日用的生活之外，而就在其中。
第三单元“诗书继世，金石永寿”展陈中开首便是古代的“保温饭盒”——锡水囤，这种极为生活化的器具体现出孔府生活的雅致。锡水囤是用于冬季宴会的一种餐具，由盖、盘或碗以及水锅三部分组成，可以使菜肴保持适宜的温度。鱼形锡水囤上翘的尾部刻有太极图，栩栩如生。上书“延年益寿”字样的桃形锡水囤，呈现出“寿桃”的寓意，而桃形盖下端镶嵌的红色珍珠，使其显得“秀色可餐”。仿楚公鼎而制的簠形锡水囤，腹部刻有“穷览其山水”文字，让人联想到孔子“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乐，仁者寿”的经典名句。
此单元还展陈有《孔繁灏夫妇行乐图》，孔繁灏为孔子第七十四代嫡长孙，画面中夫妇二人神态闲适愉悦，一人坐而读书，一人立而奉茶，相处甚笃，与窗外正在绽放的两棵花树，形成了动静相宜、自在快乐的生活画面。
《孔繁灏夫妇行乐图》。
透过各种器物，观者可以看到孔府的生活情境，既有遵循礼仪的庄重严肃，又有诗性和乐的自在雍容。正如阅读《论语》时可以感知，其中既有孔子与弟子谈话的“前言戏之尔”的松弛感，也有“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的敬畏感；既有“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的忧国忧民，也不乏“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发愤忘食，乐以忘忧”的乐感精神。儒家文化所塑造的居于敬畏与洒落、戒惧与自然之间的中庸之道，正是中国人的生活之道。
器以藏礼与“礼以制中”的价值理念
宴饮之礼是古代生活中常见的礼仪。明清时期，泡茶法兴盛，便相应地有了品类多样的茶具、饮茶之礼或者茶道，展览第四单元“鼎鼐调和，醴醇肴馥”中有专门用于盛放茶盏的茶船、盏托，如朱漆彩绘茶船、黑漆描金茶船、连生贵子纹银盏托等，说明饮茶已成为孔府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如果说冲泡饮茶之礼是明代以后的新礼，体现了文化的“变”，那么中国传统宴饮文化中源远流长的饮酒礼，则体现了文化的“不变”。展品中的青釉荷叶形公道杯和配套的象牙酒令签，便是饮酒礼仪中的重要礼器，且承载了公正的价值观念。
这一酒器之所以叫作“公道杯”，是因为杯子的中间立一老人，当酒水的水位超过老人手臂，酒水即通过杯底的漏水孔漏光。这种设计有着多重意义，一是以此为根据，饮酒者所饮酒的多少能够做到量的公平；二是寄寓了不可贪杯的中道思想。
孔子亦喜饮酒，但《论语》记载孔子生活颇为详尽的《乡党》篇中便说：“肉虽多，不使胜食气。惟酒无量，不及乱。”意思是不论是食肉还是饮酒，都要适度，不可过量。若再往前追溯可知，《尚书·酒诰》记载周公在反思殷周之变时，就指出不可沉湎于酒，要警惕过度饮酒的危害，小则饮酒乱德、大则饮酒亡国，并提出了以中正之德为准的“作稽中德”观念。
《荀子·宥坐》中记载孔子参观鲁桓公庙，庙中摆放有“欹器”，这种往一边倾斜的器物引起孔子的注意。孔子询问守庙者这是什么器物，守庙者回答说是“宥坐之器”，并且详细说明了宥坐之器的原理，“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孔子听闻后，喟然而叹曰：“吁！恶有满而不覆者哉！”“宥坐之器”本来是很容易倾覆的，但如果把握住中道适度的原则，往器具中注水就不会倾覆。宋代儒者说，“不偏之谓中”，正能说明这一“中而正”的道理。宥坐之器、公道杯都是礼器，是儒家文化“礼以制中”价值理念在器物层面的体现。
公道杯以荷叶为形，很可能与儒家文化对荷花象征君子人格的意义定位有关，而每个象牙酒令签关联一个人物，如吴王“乐以忘忧”、范蠡“国士无双”、越王“伯业晚成”等。由此可见，大概起源于秦汉时期的酒令，不仅是佐酒助兴、活跃宴席的重要手段，也是在宴会中维护礼法的条规仪式，更是君子以饮酒观德、敦促人修身立道的重要见证，因而成为中华礼仪文化的重要组成。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文化根脉，儒家文化是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通过观览构成孔府生活的各种器物，可以深入理解和体会儒家文化的价值理念和精神世界，为今人提供有益的启迪和借鉴。
（作者单位：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由作者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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