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宋代词人辛弃疾在《青玉案·元夕》中的短短十三字，将元宵节花灯的辉煌盛况描绘得淋漓尽致。千百年来，光影流转之间，中华大地上形式各异、五彩缤纷的灯会，早已化作穿越时空的文化纽带——它将艺术展演、民俗体验、祈福纳祥与情感共鸣融为一体，成为中华儿女温暖的年节记忆。

　　灯影流转，千年变迁

　　灯会的历史可追溯至两千多年前的汉代。《史记·乐书》记载，汉武帝在甘泉宫设立“太一神”祀坛，每年正月必往祭祀，祭用灯火，通宵达旦。这场由皇家主导的祭祀活动，被学界视为元宵张灯习俗的雏形。

　　至西汉中晚期，灯彩工艺已初显审美追求。《西京杂记》载，长安巧工丁缓曾造“常满灯”，“七龙五凤，杂以芙蓉、莲藕之奇”，说明当时灯彩制作已兼具实用功能与艺术巧思。东汉时期，佛教传入中原地区，寺院开始在正月十五举行“燃灯表佛”活动，灯火逐渐从神坛走向民间街巷。

　　魏晋南北朝时期，道教三官信仰（即天官、地官、水官）盛行。每逢正月十五、农历七月十五、农历十月十五，人们燃灯祭祀，后来这三日逐渐演变为固定的节日。

　　隋唐时期，灯会迎来第一个发展高峰。隋代诗人薛道衡《和许给事善心戏场转韵诗》中的“竟夕鱼负灯，彻夜龙衔烛。欢笑无穷已，歌咏还相续”，写尽了鱼龙灯彩的精巧华美；唐代张祜笔下的“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帝京。三百内人连袖舞，一时天上著词声”，则将长安灯会千门灯火、歌舞升平的盛景，定格成永恒的画卷。

　　宋代是灯会发展的鼎盛期。为鼓励百姓到御街观灯，朝廷特设赐酒之例，凡前来赏灯者皆可获酒一杯。猜灯谜在这一时期诞生，文字智慧与灯火乐趣相融，成为灯会文化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明清时期，灯会地域特色日益鲜明，各地灯火争奇斗艳，却又共享着元宵赏灯的文化根脉。明代朱元璋定都南京后，将张灯时间由传统的三日延长至十日，南京城内设鳌山灯棚，街巷灯火通明。绍兴灯会则以规模宏大、品类繁多著称，张岱在《陶庵梦忆·绍兴灯景》中记载：“大街以百计，小巷以十计。”西南自贡则依托盐业经济而繁荣，其灯会之盛况，即便是当时的京城与江南都会，亦难与之比肩。扬州匠人将“通草花”技艺用于灯饰制作，使灯彩花卉栩栩如生，几可乱真。

　　从汉代的祭祀星火，到宋代的鼎盛繁华，再至明清的百花齐放，中华灯会完成了从“皇家祭祀”到“文化综合体”的升华。它是历史记忆的载体、民间智慧的结晶，更是中华民族文化认同的见证。

　　灯会相融，美美与共

　　在千百年的文化积淀中，我国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灯会形成了各具特色的风貌。北国冰灯晶莹剔透、南疆彩灯绚丽斑斓，东部海滨渔火映波、西部高原灯火映雪，各美其美。与此同时，各地、各民族的灯会又相互交融、彼此成就，在美美与共中绘就一幅多元一体的中华文明画卷。

　　哈尔滨冰灯是东北地区汉、满、回、朝鲜等多民族共庆元宵的载体。清代《黑龙江外纪》载：“上元，城中张灯五夜，有镂五六尺冰为寿星灯者，中燃双炬，望之如水晶人。”1963年，哈尔滨巧借民间“冰灯笼”智慧，举办首届冰灯游园会，标志着冰灯从民间自发到艺术展示的华丽转身。

　　如今，哈尔滨冰灯艺术游园会运用声光电、3D投影、全息成像等技术，让静态冰雕“活”起来。满族剪纸纹样融入冰雕，朝鲜族歌舞绽放在灯影之下，灯谜成为冰灯游园的趣味一环，各民族文化在冰雪灯影中相融相生。

　　四川自贡灯会起源于唐宋新年赏灯习俗，至清代发展出“狮灯场市”“灯竿节”等形式。从自贡市自流井区仲权镇南华宫遗址发现的9块清代嘉庆年间石碑，碑文记载“天灯之设昉自汉唐”。1964年，自贡举办首届迎春灯会；1987年，首届自贡国际恐龙灯会举办，开启“以灯为媒、借灯兴贸”新阶段。

　　自贡灯会的繁荣，深植于其“盐都”的厚重历史。明清时期，来自五湖四海的盐商，不仅带来了财富，也带来了各地的灯彩工艺与民俗文化。于是，自贡灯会从诞生之初，便流淌着“融合”的基因。此后，这场灯火的盛宴在岁月流转中不断推陈出新，终成气象万千。

　　云南丽江元宵灯会是纳西族传承民俗、共庆佳节的重要载体，更是纳西族东巴文化与元宵传统民俗深度交融的生动写照。每年正月十五，丽江同时举办两大民俗盛事——纳西族传统“棒棒会”与古城元宵提灯会。这一源于春耕前农具交易与祈福的传统活动，逐渐发展为集祭祀、交易、娱乐于一体的综合性民俗。

　　在中华大地上，各地灯会各具特色，各民族在灯会中相聚、相知、相融，彰显了中华文化的生命力与时代价值。

　　灯火藏情，文脉赓续

　　中华灯会，灯火相传，它既是古人对光明的永恒追寻，更承载着中华民族深沉的情感与精神寄托。

　　寄寓美好。灯火是希望与生机的象征，它源于先民对火的崇拜，在中华文明沃土中演化成对风调雨顺、家国安康的朴素向往。甘肃永昌的“卍”字灯阵，以灯为笔，在大地上勾勒出吉祥的符码；各地流传的“板凳龙”习俗，借灯火之势，表达对平安的祈求。

　　子嗣延绵。在汉语中，“灯”与“丁”谐音，让灯会与生命的繁衍紧紧相连。在闽南地区，新婚添丁之家必以花灯为礼，“送灯”“开灯”之俗，寓意为“添丁进口”；湖北浠水的洗马龙灯会，花灯亦被视为人丁兴旺的吉兆。

　　文脉相承。灯会是地方历史与集体记忆的载体。南京秦淮灯会自六朝肇始，经明清笪桥、评事街之盛，延至今日夫子庙核心区，其空间格局的历时性演变，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城市文化发展史。猜灯谜活动既承袭古典诗词典故，亦纳入时代主题与地方知识，人们在灯影下猜谜品诗，于俯仰之间，增进了文化认知与身份认同。

　　社会互动。灯会构建了独特的社交场域，促进人们的相互交流与理解。在古代，青年男女在“提灯走桥”中传递情愫，商贾借灯市从事商品交易，文人雅士则在灯影下品茗赋诗；在当代，繁华灯会成为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平台，各族人民在扶老携幼的赏灯游玩中，共享节日的欢腾。

　　家国情怀。灯火凝聚着中华民族血脉相连的深情。作为国家级非遗，九曲黄河灯会广泛流传于山西、河北、内蒙古、陕北及东北地区。灯阵依古法布设365盏灯，蜿蜒如黄河河道，中心立“老杆”为轴，象征文化根脉与时空循环。这璀璨的灯阵，正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生动注脚。

　　灯火不灭，文脉不息。面向未来，中华灯会将继续秉持包容、创新、向善的特质，在坚守中华文化立场的同时，吸纳人类文明的优秀成果。以一盏盏花灯，串联起各民族的深情厚谊；以一片片光影，绘就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美好图景。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曲艺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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