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杭州钱王祠。新华社发

始建于五代吴越时期的杭州保俶塔。新华社发

赵匡胤画像。 图片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历史剧《太平年》中赵匡胤(中)、钱弘俶(右)、郭荣(左)三人。官方剧照
历史剧《太平年》在五代十国一片干戈烟尘里拉开序幕。“太平酒”被剧中人心心念念,晋阳来客郭荣、汴州守军赵匡胤、吴越国宗室钱弘俶都期盼喝下这杯热酒。
乱世中,是否真的能红泥小火炉,共饮一杯太平酒?
回到历史现场,公元907年,唐朝灭亡,此后的53年间,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代十四帝,在错综复杂的政局、连绵不休的战事间,你方唱罢我登场。宋代欧阳修主持编纂《新五代史》时,常用“呜呼”抒发对这个时代的无奈与悲哀。追剧的我们,也难免在唐、宋两座文化高峰之间的低谷中眉头深锁、神伤沉吟。但是,“大交融”与“新转机”亦在五代十国孕育。汉唐以来的“大一统”理念已“散作满天星”,在各区域破土、发芽、开枝散叶,逐渐长出“太平”之果。
乱世之中,有一支队伍从东南出发,怀着“善事中原”的决心,向新的都城汴州(今河南省开封市)行走。他们来自吴越国,是南方诸政权中的一个,存续72年,把杭州建为“地上天宫”,强盛时的统治区域包括今浙江、上海、常州、苏州和福建东北部。此番前来,这只归舟是在寻觅“太平天下”的港湾。
五代与十国的发展线索就此交织。怎样才能共享太平?南北方各有探索:北方群雄逐鹿中原,传承先王令典,争做“中国之主”;南方诸政权以大唐的余晖凝聚人心,在一江春水的浸润下保境安民,静待“大事”。
汴州惊:沙场苦酿
唐末兴起的血雨腥风在淮河以北持续劲扫。汴州成为新的都城,先后崛起的地方军阀、自东北而下的契丹都曾在城下陈军纵马。五代的第一位枭雄,朱温从这里起家,凭借在平定黄巢起义的军功,获封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把控中原冲要,并以此为根据地建立后梁。彼时,三方势力鼎峙——河东、汴州、幽州力量争夺华北地区,其中汴州、河东角逐尤为激烈,从910年至923年鏖战不息,黄河南北人命如土芥,城镇圮毁。
战争之苦,写于千秋史册,害及江山黎庶。分立时代,人们总是力求统一,最后也终归于统一,这种“合”的大势,越到后来越强烈。所以,五代看似走马灯般政权更迭的背后,是摆脱“分”的强烈愿望,是对“一个中国”的殷切希望。
后晋石敬瑭、后汉刘知远、后周郭威都脱去戎装甲胄,黄袍在身、衮冕加持,行天子礼仪;南下的契丹首领耶律德光入主汴州后,戴通天冠、着绛纱袍,以中原礼仪接受百官朝贺。再造太平盛世、延续前代辉煌的美愿,是让朝堂君臣、士农工商共斟之好酒,亦是让控弦戍守、枕戈达旦的军旅得以暂歇、酣眠的热饮。
有一位好男儿,正是在太平酒的期待中长成,二十二岁时应募从军,逐步升任后周禁军的官员,以武夫之姿步步走近政治中心,又深怀戒惧之情,相信“慈以生和,和以生文”,他就是赵匡胤。他身为近卫,耳闻君臣奏对,深知止戈的重要性,也在政坛厮混中明了一个救民救世朝廷的重要性——春天筹措谷种,夏日整治河工,秋时积累仓廪,冬夜赈济寒家,以举国之力丰年平衡物价,灾年保全生计。当因缘际会、大权在握,他有机会酿造一瓮天下之酒,谁会进入他的宴会?
吴越梦:东南偏安
北方苦战之时,南方的节度使摇身一变成为“国”主,吴、南唐、前蜀、后蜀、吴越、闽、楚、南汉、南平悉数登场,自守一地,偶有兵锋摩擦,但多是对峙与稳定。
吴越之地,有个钱氏家族在富足中保持着清醒,眼光望向北地。家族对天下大势、南北时局的警醒,传承自振家之主钱镠。他立下功业,被唐廷封为杭越二镇节度使,雄踞两镇十三州之地,获昭宗皇帝赐丹书铁券“恕九死,子孙二死”(亦有写为“子孙三死”),得后梁册封为吴越王,于天下分裂之际建国。
天下汹汹,钱镠似在骤雨狂风中掌舵,他有自己的“大局观”:比肩四邻,小国不能自立;泛海北上,知中原纷争,“事中国以为重”。临终时,他紧握儿子钱元瓘的手留下遗训,子孙世世代代要以中国之主为尊,坚持“事大之礼”。何为“事大”?以小国侍奉大国,以藩镇拱卫中央,以臣仪忠于君教。钱氏坚持的“保境安民”,是中国之境、中国之民。
吴越宗室钱弘俶,乃钱元瓘之子,泡在“甘醴”里长大。祖辈基业加上群臣协力,已有乐土之美。宋代苏轼在《表忠观碑记》描述为:“吴越地方千里,带甲十万,铸山煮海,象犀珠玉之富甲于天下,然终不失臣节,贡献相望于道。”仓廪实,诗书礼仪传家,钱氏家训指向一种士人的理想范本,乱世中安居一隅,仿佛亦能独善其身。现实的状况是,没有大太平,小环境里也难安生。
身处分裂之世,对外维持生存、对内保持运转并非易事,巨大的经济重担最后以“万万税”的形式落在百姓身上。根据经济史学者的研究,十国的税种泛滥异常,经常重复加税。比如捕鱼,已经交税的基础上,还有“缯纲钱”,只要张网就要增加税款。《新五代史》评价钱氏,重敛财于民,乃至“鸡鱼卵菜”“箕帚”都收税。在千征百战的时代,为了应付军备、贡赋,安抚豪族贵胄,吴越国再精打细算,也难以保障百姓的日子甘如甜醅。
天下同:太平共饮
公元948年正月,钱弘俶在一场宫廷政变中醒来。夜里喧哗乍起,大将胡进思带着一众亲兵已在庭内,钱弘倧本是吴越王,却被军中铁腕锁在义和院,性命堪忧。为保全兄长性命,钱弘俶只能听任摆布,成为“新君”。鸡鸣之前,朝野战栗,素有君子美誉的名臣水丘昭券惨遭屠戮。天下无纲纪,兵锋为强谋,吴越岂能独善?
面对复杂局势,作为吴越新主的钱弘俶对内整肃大臣、安稳兄长,经济上发展生产、奖励垦荒,以不与民争利之心减免赋税,保持社会安宁;对外,继续关注北方力量调整,同时抵抗邻近势力做大、威压。警醒的钱弘俶坚守祖辈之命:对“中国之主”坚守藩臣之礼,当中原动荡,江淮阻塞,则治理好两镇十三州,保一地太平;当“大一统”成为大势,“如遇真君主”,能实现南北一家,“宜速归附”。
陈桥驿归来,禁军将领赵匡胤成为宋朝开国之君。依靠兵变推翻后周建立政权,他自然不想走五代的老路子。首要任务就是稳定形势、收复人心,这里的“人心”既包括统军将领、朝中功臣以及藩镇与诸国王室,也有天下黎庶之心。史料记载,宋太祖赵匡胤多次以宴饮化解政治危机,以怀柔方式笼络大臣。钱弘俶自然也是他要款待的贵宾,这位吴越之主将辖区治理得井井有条,人口稠密、经济发达,还是可倚重之人。
当钱弘俶来到汴州,赵匡胤与他共饮,酒酣之际,以兄弟仪礼相待。两人亲历分裂时代家国破碎、君臣漂泊、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心有戚戚。眼下,汴州之困已经解决,赵匡胤“先南后北”平定之策向淮河以南推进,势在必行。自守东南一隅,钱弘俶面对重要抉择:宋朝于其有恩,赵匡胤以礼相待,赐厚赏与荣誉,“剑履上殿,诏书不名”;有威,南方各政权渐灭,南唐金陵被宋军攻破,割据漳泉的陈洪进主动携地附宋。
钱弘俶作出关键决定,吴越“归舟”已经找到港湾。他顺应“大一统”之势,于太平兴国三年(978年)五月上表,愿以所部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五十五万六百八十户、十一万五千一十六卒献于宋朝。纳土归宋,天下同饮一杯家酒。这一抉择的背后是三重认同:其一,以天下为大,以“中国”为大,吴越从未自外于中华;其二,百姓之爱,苍生为念,祖辈的保境安民与宋太祖的民本治国之道,都在于让“民”远离战火;其三,对太平长久的期盼,天下同,合为一家,才能真正停止兵戈,重整纪纲、道德教化。
南北合璧,也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夙愿,统一天下,方能太平长久。吴越与中原共饮太平酒,是南北政权对山河一统的双向奔赴。纳土归宋是乱世中兵不血刃、和平统一的典范,实现了政治上的“和”,经济上的“合”,影响后世。两宋时期,经济重心南移彻底完成,江淮地区深度开发与繁荣离不开吴越的经营。积善有余庆,钱氏家族从北宋到明清、至近现代家风传承,在各个领域涌现出杰出人物,影响力持续千年。
天下一家,书轨无外,共享太平酒。
(作者单位:中央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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