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敖汉旗的谷子播种现场。新华社发

内蒙古小米饭。 (图片来源:内蒙古自治区人民政府)

提起内蒙古,很多人的第一印象是风,是草,是骏马牛羊,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这其实源自一种刻板印象:将农耕与游牧想象成两种截然对立、泾渭分明的生活方式,而内蒙古则被简单地划入“游牧”那一栏。
事实上,内蒙古地区的先民并非全部“逐水草”,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在山坡上种下小米,建起聚落,用石磨盘碾粮食,一住就是几千年。更关键的是,这套农业系统从未中断,直到今天仍在运转。拥有8000年历史的敖汉旱作农业系统,于2012年被联合国粮农组织列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
“活着”的传统
小米,古称“粟”,是五谷之首。说到当今具有标识性的小米品牌,很多人会立刻想到“敖汉小米”。内蒙古赤峰市敖汉旗位于燕山山脉东段北麓、科尔沁沙地南缘,处在典型的半干旱地带,降水并不充裕,但日照较足、昼夜温差较大。这样的自然条件虽不适合高耗水作物,却为粟、黍等耐旱谷物提供了适宜的生长空间。因此,敖汉旱作农业所体现的,不是对自然条件的简单顺应,而是一种因地制宜的生计选择。
作为一个“系统”,敖汉旱作农业是一个包含作物栽培、地方品种、耕作技术、加工利用乃至日常生活在内的整体性存在。这一农业系统并不是因为被“封存”才得以保留,而是因为始终有人在使用、整理和传承,才真正成为“活着”的传统。
小米所代表的农业传统深刻影响了地方饮食。今天,在内蒙古东部及其周边地区,小米粥、小米饭等依然是蒙古、汉等民族的日常食物。同时,谷物又常与奶类、炒米等饮食结合,形成兼具农耕与草原特色的饮食风貌。
这种农业传统并不只发生在田间地头,也融入了社会民俗和日常生活之中。在敖汉,历史上形成了具有地方特色的旱作农业文化,如庙会、祭星、祈雨、撒灯,以及扭秧歌、踩高跷、唱大戏、呼图格沁、跑黄河等活动,世代传承。尤其像祭星、祈雨这类活动,本就与农时节律、风雨丰歉和“五谷丰登”的期盼密切相关。而如呼图格沁这样杂糅了蒙古族傩戏与汉族秧歌元素的面具表演形式,也表明敖汉农业文化并非源于单一脉络,而是在农牧交错地带人们的长期生活中不断碰撞、交织而成。
农耕的渐进
长期以来,提到我国农业起源,人们往往首先想到黄河流域,尤其是中原地区。但越来越多的考古发现表明,西辽河流域及其周边的燕辽地区,同样是不可忽视的重要区域。以敖汉旗兴隆沟遗址为代表,考古工作者在此发现了距今约8000年的炭化粟、黍遗存。与其同时出现的,是环壕、房址、定居聚落以及磨盘、磨棒等粮食加工工具。这说明当时人们已经不只是偶然采集和利用植物,而是开始把粟黍的种植、加工和定居生活结合起来。
将视野放大到更广区域,就会发现燕辽地区的农业耕作还不只在于“出现得早”,更在于其发展有着连续性。敖汉及其周边地区保存了从新石器时代早期及至青铜时代的较完整文化序列。
在这一区域,兴隆洼文化时期(距今约8000年的新石器时代)已可见早期旱作农业、定居聚落和粮食加工活动之间的密切联系;赵宝沟文化时期(距今约7200-6500年的新石器时代)继续向前发展。进入红山文化时期(距今约6500-5000年的新石器时代),这条农业发展的线索依然清楚可见。当时人们持续种植和利用粟、黍等小米类作物,虽然采集和狩猎仍占有一定位置,但经济生活已有稳定的农耕基础。这一时期,社会积累不断增多,礼制化趋势日益明显。农业已超越保障基本生存的范畴,而是在更深层次上支撑着社会的发展。
到了夏家店下层文化时期(距今约4200-3600年的青铜时代早期),这一区域农业的比例不断增大。以粟、黍为核心的旱作农业显著加强,并成为区域社会的重要经济基础。与此同时,聚落组织、社会分化和区域整合水平大大提高,农业传统同社会组织方式更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由此看来,燕辽地区的旱作农业是在漫长历史进程中逐渐形成、不断强化并持续发展的区域性传统。红山文化之所以被视为中华文明重要源头之一,离不开较为稳定的农业基础的支撑。在这个意义上,敖汉之所以被反复提起,是因为它正好处在这一区域农业发展链条的关键位置上,是中国北方旱作农业起源和发展的重要篇章。
小米的重量
敖汉小米之所以能超出地方农业史的范围,进入中华文明的叙事,关键在于它所对应的不是一段孤立的地方种植史,而是一条上接北方旱作农业起源、下连区域社会演进的历史脉络。
这粒小米,生长于农牧交错带。长期以来,人们习惯于将农耕与游牧视为相互区隔的两个世界,但敖汉所在的区域既非纯粹草原也非典型农区,而是在长期接触与调适中,形成了农牧并行、定居与流动相互影响的格局。
敖汉旱作农业系统所见证的,还包括区域社会各民族在长期交往交流交融中的重组与积累。如辽代,辽太祖耶律阿保机采纳开国功臣韩延徽的建议,将迁入的汉人安置在新设置的州县从事农业耕作,敖汉地区的武安州等地就有汉人居住和耕作。与此同时,敖汉地区的一些游牧民族也从事农业耕种。伴随着建城设州、人口迁徙与生产方式调整,敖汉一带的农业经营进一步推进。到元代,当地部分牧民学会了驾驭耕牛、深翻播种,官府也拨田给无田者耕种。
敖汉地区农业传统的延续,并非单线相承,而是在不同人群长期共处、人口迁移与制度调适的背景下不断被重组和维系,并长期嵌入地方社会的生活秩序之中,在岁时节律、家庭饮食、地方记忆和集体生活中持续发挥作用。
当我们在草原与农田的交界处俯身倾听,便会明白:中华文明的形成,本就是在不同环境、不同生计传统的长期互动中逐步展开的;是在这片土地上,一代又一代人用犁铧、用种子、用灶台上的烟火,真实地、缓慢地耕种出来的。而这粒小米,就是这片土地给予未来的答案。
(作者单位:赤峰大学红山文化与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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