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驰骋(中国画) 杨力舟
盛夏的内蒙古高原,风是活的。它从地平线那头奔来,掠过千里草海时,青绿便一层叠着一层向前翻涌。晨雾贴着地面向远方推动,拂开遍野细碎的野花。
不同于春日的嫩软、秋日的苍茫,盛夏的草原饱满而热烈,草叶攒足了长势,河水涨满了河床,天地间尽是蓬勃的生机。而这一季最鲜活的烟火与热情,尽数藏在那达慕大会里。
平日里,草原静谧而从容,牧民循着日月时序、草木荣枯,以草场为家、以牛马为伴,把千年的信俗融进三餐四季。但那达慕一来,整片草原便换了副面孔,从沉静的守望者变成热烈的狂欢者。
黎明时分,天光刚刺破地平线,蒙古包的木门缝里已透出暖黄的火光。女主人蹲在火塘前生火,干燥的牛羊粪燃起柔和的火苗,铜壶坐上炉火,砖茶熬出深褐汤色,兑入现挤的牛奶,奶茶的醇厚香气缓缓漫开,这是那达慕日的开始。斟好的第一碗茶,照旧双手捧给家中长者,再依次分给其他家人,动作轻柔,不疾不徐。老人们常说,先敬长辈,是敬岁月;善待家人,是守家风。
简单的早茶过后,男主人套好马具,雕花马鞍经常年摩挲,泛着温润的暗光。翻身上马,收紧肚带,缰绳贴合掌心,每一个动作都是数十年放牧生涯练就的熟稔。但今天,羊群暂且留在围栏,他要策马奔赴那达慕会场——那是整片草原最盛大的邀约。
方圆数十里的牧民齐聚会场,大家都换下日常劳作的简衣,穿上压箱底的传统盛装。男子的蒙古袍利落挺括,镶边纹样古朴大气,束起彩色腰带,脚踏锃亮马靴,身姿挺拔硬朗;女子的袍服色彩明艳,领口袖口绣满祥云与牛羊纹样,头上银饰随步履轻晃,温婉灵动。那达慕会场宛如一片斑斓的花海,笑语与马嘶交织,连空气都变得滚烫。
会场高处的敖包旁,早已缀满蓝白飘带,风一吹,簌簌作响,温柔又肃穆。路过的牧民会先行下马,俯身添一块碎石,祈愿雨水丰沛,草场常青,牛羊安稳。这份祈福,是那达慕安静的前奏,也是所有欢腾的底气。
“男儿三艺”——赛马、射箭、摔跤的赛场,是草原无法隐藏的锋芒。赛马道上,骏马昂首扬蹄,鬃毛迎风飞展,骑手俯身贴马,乘风疾驰,风声与蹄声交织,尽显奔放洒脱。这不只是速度的比拼,更是牧民长年逐水草而居、追风赶月时淬炼出的本能。
摔跤场上,摔跤手们躬身对峙,力道暗藏,进退有度,每一次博弈,都是力量与勇气的较量,也是草原上对抗风雪、护卫畜群时练就的坚韧。
射箭场上,箭手屏息凝神,目光笃定,拉弓、搭箭、发射,一气呵成,箭矢破空,精准落向靶心,那是千百年来狩猎与生存沉淀下的血脉记忆。
赛场边,马头琴声悠扬而起,蒙古族长调辽阔苍凉。人们载歌载舞,欢笑声漫遍原野,这是草原的狂欢,是草原人民鲜活的传承,也是牧民们一年辛劳后酣畅的释放。
那达慕从不只有竞技与歌舞。它像一面镜子,照见草原人的日常与风骨。赛场上拼尽全力,场下却恪守着长幼有序的古老礼数。赢了,躬身致意;输了,真心为对手喝彩。
歇息时,牧民们铺开毡垫,摆上自制的奶皮子和奶豆腐,无需精致摆盘,皆是草原最本真的味道——奶制品经晾晒、熬煮、发酵,每一口都沉淀着阳光与草场的醇厚。大家围坐分食,第一口依旧先递给长者,言语温和,举止恭谨。
放牧的日子,草原牧民从不苛待牲畜,手中的长鞭多是指引,少有惩戒。这份善意与敬畏,在那达慕的热闹中丝毫不减,反而因众人的聚集而更显深厚。草原的生机,从来都属于万物共生,那达慕正是这共生最盛大的庆典。
暮色西沉,落日把草原染成温柔的金红色。那达慕的喧闹渐渐散去,牧人策马返程,身影被夕阳拉长。一座座蒙古包升起袅袅炊烟,轻柔的烟缕在晚风里舒展,消散在辽阔天际。归家后,一家人围坐毡房,端上热气腾腾的手把肉,说着会场上的趣事,笑声在蒙古包里回荡。
那达慕一年一年地办,人声一年比一年鼎沸——草原儿女从四方聚拢,远方的客人也循着风的方向,涌入这片沸腾的绿野。就像祭火的传统——平日里,蒙古包的火塘从不熄灭,余烬深藏,守着一室温暖;节庆时,家家捧上奶酒奶食,虔诚祭拜,祈愿火塘不熄,家园不散。那达慕,不正是草原人心中另一团火吗?它一年一度地燃起,映着男儿的豪情、女儿的柔美、老人的欣慰、孩童的憧憬。如今,这火光也落进游客的眼眸,让远道而来的客人在一碗奶茶、一声喝彩里,触到草原最温厚的脉搏。
盛夏长风不息,千里草海常青。一代代草原儿女生于斯、长于斯、守于斯,以清风为伴,以草场为根,以初心为魂。他们把平凡的岁月,过成了人与自然最温柔的相守。而那达慕上的每一次疾驰、每一次拉弓、每一次拥抱,都是这份相守最热烈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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