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明末清初书画大家八大山人（1626年—1705年）诞辰400周年，国内外很多大馆纷纷推出特展。目前正在中国美术馆展出的“墨韵文脉——八大山人与17世纪以来中国写意艺术展”便是其中之一。

　　此次展览汇聚中国美术馆、上海博物馆、广州艺术博物院、八大山人纪念馆等机构珍藏的60余件（套）精品力作，涵盖八大山人作品以及深受其影响的历代名家力作，系统呈现中国画大写意范式的开创与流变，亦印证了写意艺术“师古而不泥古”的美学精神，以及中华文脉绵延不息的生命力。

　　以简为宗：八大山人的写意笔墨

　　八大山人，俗名朱耷，号驴屋、个山等，出生于江西南昌弋阳王府，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六子朱权的九世孙。明亡后，他削发为僧，释名传綮，字刃庵，后亦佛亦道，辗转于南昌城各处。他在55岁时还俗，59岁始用八大山人字号作画。

　　走进中国美术馆中央展厅，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巨大的墨绿色展墙，投射的是八大山人的肖像画《个山小像》。“生在曹洞临济有，穿过临济曹洞有，洞曹临济两俱非，羸羸然若丧家之狗。还识得此人么？罗汉道底。个山自题。”画像上一段题跋揭示了八大山人超越宗派界限的禅悟境界。

　　八大山人还有一重鲜为人知的身份——佛教禅宗曹洞宗博山派第38代传人。正因如此，他的笔墨之间，不止于技法的精绝，更承载着中国传统书画中儒释道融通的旷达，以及在命运跌宕中沉淀下来的理性与沉静。那翻着白眼的鱼、缩颈孤立的鸟、奇崛冷峻的枯荷，既是禅悟的留白，也是一个人在乱世中守住内心秩序的表达。

　　八大山人笔致简洁，有静穆之趣，得疏旷之韵。人们印象最深的是他笔下的小鸡、小雀、小鱼、小花、小草，他的《杂画册》聚齐了这些元素，呈现中国画传统大写意的精华所在。展览中“杂画十二开之八”中所绘荷花，寥寥几笔尽显大写意的精髓。

　　《鱼藻图》画面只取水草与游鱼，水草以枯笔撇出，聚散之间自有节奏；一尾游鱼以墨色层层晕染，鱼目留白一点，便有了神采。“白眼”或“冷眼”，是一种“不语禅”，是八大山人作品常见的特征。这些不同凡俗的“冷眼”，乃是以“不视”“不语”之态，表达超越喜怒哀乐、一任真性情流露的精神。

　　《秋林亭子》是八大山人晚年的山水佳作。右侧危崖以干笔皴擦，线条盘曲拗折；崖下秋林疏朗，茅亭孤立；远方湖面空阔，远山淡墨轻染。落款处花押“十有三月”，将“八大山人”四字连缀成“哭之笑之”的形态，正是其内心悲愤与超脱交织的视觉密码。

　　作品《四条屏》由四幅独立的画面组成，但在笔墨上形成有机的整体。画中的孤松、睡猫、葡萄、立鸟，似乎对应着生命的四种本质状态——孤独、睡相、懵懂、静默，充满哲思。

　　八大山人承续中国文人画核心精神，却又突破传统局限，将文人风骨、禅学智慧、生命感悟熔于一炉。他不仅重塑了17世纪中国绘画的审美格局，更为后世写意艺术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融入世俗：写意艺术走出文人书斋

　　八大山人开辟写意新境，其艺术理念与精神风骨，如涓涓细流，汇入中华艺术文脉。清代中期，社会趋于稳定，文化艺术蓬勃发展，扬州画派艺术家群体传承创新，成为八大山人写意艺术的重要继承者。

　　展览中，郑燮、金农、黄慎等扬州画派代表人物的作品一一呈现，与八大山人的画作形成历史对话。扬州画派对八大山人可谓推崇备至，学习他的简约笔墨与险绝造型，但并不亦步亦趋做他的影子。

　　郑燮（号板桥）的竹，枝叶疏密有致，劲节挺拔，与八大山人的清冷兰竹相比，更显“嘈杂喧嚣”，富有生活气息。其作品《墨兰》以六分半书笔法“写”兰叶，线条俯仰穿插，舒展飘逸。题诗云：“九畹兰花江上田，写来八畹未成全。世间万事何时足，留取栽培待后贤。”画作将画兰与育人、处世相融。“难得糊涂”的板桥，在笔墨中追求的是清醒与坚贞。

　　金农是扬州画派中艺术精神最接近八大山人的艺术家。其作品《双色梅花图》以淡墨勾干，浓墨点苔，分别以圈梅法与点染法描绘双色梅花。这位创“漆书”书体的奇才，以古拙天真的笔法，赋予梅花清高孤傲的气质。梅干的老辣与花朵的清雅形成对比，正是金农“拙中见巧”的典型特征。

　　黄慎的《荷花鹭鸶》将草书笔意融入花鸟写生。左侧以行草书写周敦颐《爱莲说》，笔势连绵奔放，与画面写意笔墨浑然一体。黄慎的“狂”与八大山人的“冷”形成对照，却同样是对个性表达的极致追求。

　　扬州画派延续八大山人“笔墨简练、意境空灵”的特点，却又融入世俗情趣与鲜明个性，让写意艺术走出文人书斋，贴近生活、贴近大众，推动写意艺术实现了重要革新。

　　笔墨即人格：开创大写意的新境

　　晚清至近现代，中华民族历经百年风云，内忧外患交织，社会剧烈变革，文化艺术成为民族精神的重要寄托。在此时期，八大山人艺术中蕴含的不屈风骨、自由精神与家国情怀，彰显出穿越时空的强大力量，影响了虚谷、赵之谦、吴昌硕、齐白石、张大千等一代代书画家。他们以八大山人为精神标杆，各取所长、各辟蹊径，共同铸就近现代写意艺术的辉煌。

　　晚清海派代表画家虚谷的《梅花金鱼图》中，左侧梅枝以方折枯笔斜贯画面，金鱼以朱红点染，形成冷暖、动静的对比。题跋中靳巩写道：“谁知虚谷如椽笔，何待题名印不消。”这位画僧以“清虚”为特色，将八大山人的冷逸转化为禅意的空灵。

　　赵之谦的《双清》以魏碑笔法入画，左侧顽石以方折顿挫的枯笔挥写，线条如刀刻斧凿；右侧盆梅枝干以篆籀笔意勾勒。他在八大山人的简净基础上注入金石气息，开启了海派大写意的革新之路。

　　吴昌硕的《汗漫悦心册》十二开册页涵盖禽鸟、山石、花木、山水，以篆籀用笔为骨，线条厚重雄健，如锥画沙、屋漏痕，展现出朴茂雄健的金石气。册中《墨鸟》一开题款：“鸟不知何名，八大山人时时写之，略摹其意。大聋，年八十又四。”84岁的吴昌硕仍在追摹八大山人，正是这种“师古而不泥古”的态度，使写意艺术得以生生不息。

　　在众多推崇八大山人的艺术家中，齐白石无疑是最具代表性的一位。他早年在南昌生活过，对八大山人画作有过长时间的学习临摹，能达到逼肖的程度。后来随着北上京城，画风改变。他画虾、画蟹、画白菜、画牵牛花，色彩明快，笔墨生动，充满人间烟火气。他把八大山人那种孤高冷峻变成了天真烂漫，是深刻的创造性转化。两者风格面貌虽大相径庭，却共同传承着文人画的智慧表达和“笔墨即人格”的艺术精神。

　　齐白石的《衰年泥爪册十五开》作于1945年，收录墨兰、墨菊、藤萝、竹笋等14幅小品。造型简练传神，笔墨苍劲老辣，于方寸之间体现自然生机与文人意趣。其中，《杯花》一开题款：“八大有此画法。白石。”寥寥数字，道出他与八大山人的精神渊源。

　　齐白石在八大山人的简净基础上，注入民间艺术的鲜活与生活气息，实现了中国画雅俗共赏的突破。《群鱼》中，两条大鱼以浓墨绘制，形态憨朴，上下群鱼大小错落，留白处自有水域的开阔。《竹子》四周多次补题，既有“余喜种竹，不喜画竹”的自况，亦有“燕京又有战争，家山久闻兵乱”的乱世心境记录。他将文人画的高致与生活本真相融，开创了大写意的新境。

　　从八大山人的孤高简净，到扬州画派的个性张扬，到海派的雅俗共融，再到近现代的多元探索——写意艺术这条文脉，一路流淌，未曾断过。它传的不只是笔墨技法，更是文人的心性与风骨；它燃起的不是一簇孤火，而是绵延不绝，可成燎原之势的文化星焰。

　　（作者单位：江西师范大学美术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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