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远的藏笛声穿破静谧剧场，雄健的锅庄舞步踏响舞台，阿尼玛卿雪山的巍峨轮廓随着光影徐徐铺展，瞬间将观众带入雪域高原的壮阔叙事之中。9月2日至4日，舞剧《雪山大地》在北京保利剧院上演，亮相第七届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

　　作为上海对口支援青海果洛的重点文旅帮扶项目，现实题材舞剧《雪山大地》以果洛玛沁的雪山与草原为叙事空间，将跨越山海的援建情谊、汉藏群众的守望相助，转化为可感、可触、可共情的舞台表达，让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深刻主题，润物无声地融入每一段舞姿、每一幕场景。

　　放眼新时代的藏族题材舞剧，创作者已不再满足于雪山、经幡、藏式服饰的表层景观展示，转而聚焦高原社会变迁、援藏援青建设、生态守护等现实议题，实现从“风情展示”向“时代叙事”的深刻跃升；不再囿于史诗神话、历史英雄的传统叙事，转而将镜头对准牧民、援派干部、守边群众等平凡个体，深入描摹高原人民真实的生存状态与精神风貌。与此同时，锅庄、热巴、弦子等藏族传统舞蹈，也逐渐摆脱单纯烘托氛围的装饰性功用，成为塑造人物、推进剧情、抒发情感的叙事语言。舞剧《雪山大地》正是这一创作转型浪潮中的代表性作品。

　　舞剧《雪山大地》改编自作家杨志军斩获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的同名长篇小说。原著以扎实的现实主义笔触，书写了以强巴和苗医生夫妇为代表的几代草原建设者接续奋斗的历程，用厚重的笔墨铺陈了雪域草原自20世纪50年代末直至新时代，从传统迈向现代的沧桑巨变。

　　如何将原著跨越半个世纪、覆盖几代建设者的60万字宏阔叙事，凝练为90分钟的舞剧，成为主创团队必须面对的创作难题。主创团队审慎取舍、删汰芜杂，遴选情感张力最丰沛的片段，萃取最具“可舞性”的情节，进而重构出契合舞台的叙事框架，将小说繁密的叙事密度，转化为舞剧饱满的抒情浓度。

　　正如编剧李天翼所述，舞剧在改编时作出了三处关键取舍。其一，删去第二代人物线，将叙事重心聚焦于汉族支边干部强巴、藏族公社主任角巴等第一代建设者，着力呈现他们从彼此陌生到守望相依，携手兴建学校和医院的岁月；其二，将“群像”凝缩为“两对夫妻”，在原著繁复交错的人物线索中，提炼出援青青年夫妇强巴与苗医生、藏族夫妇角巴与姜毛两对伴侣，并借由两个家庭的交往，承载起汉藏同心的舞剧内核；其三，淡化人物的悲剧终局，而是在舞台上定格众人并肩奋斗的画面，留住这片土地最富生机与温情的瞬间。

　　此番取舍与改编，为舞蹈表演的延展、人物内心世界的深度挖掘留出了充足空间。如剧中强巴与苗医生的故事线经过必要精简，叙事重心落于两件核心事件：强巴兴办学校，播撒知识火种；苗医生搭建医院，守护高原人民。一位以知识启民智，一位以医术护民生，二人共同推动高原群众生活发生切实改变。

　　精炼叙事后，主创将浓墨重彩留给强巴与苗医生的多段双人舞。第一幕 “高原情”，二人初抵草原，肢体的舞动表现初遇时的试探，也藏着投身高原建设的热切期许。第二幕 “成千愿”，流畅的舞步、彼此呼应的配合与托举，道出高原相守岁月里的默契与深情。第四幕 “承星火”，强巴奔赴生别离山与爱人相见，却得知苗医生因救治麻风病患、日夜操劳，不幸身染重疾。为防止疫病扩散，苗医生只能隔门倾诉衷肠，直至生命燃尽。这段动人心魄的双人舞，以一面墙体作为分隔道具，墙体缓缓旋转，两人分立墙的两侧，借空间的区隔，以及撕扯、挣扎、相隔共舞等不接触的双人舞，将生死相隔的痛楚与不舍铺展于舞台。没有一句台词，肢体的悲恸却将高原建设者甘于奉献、矢志坚守的崇高品格表露无遗。可见真正的现实题材舞剧，不止于描摹时代气象，更要深刻地进入和反映人物的内心世界，挖掘时代背后的精神世界。

　　在现实题材的表达路径上，舞剧《雪山大地》让传统民族舞蹈成为推动叙事的重要载体。如强巴、苗医生初遇角巴、姜毛等藏族群众时，初学锅庄的生涩与僵硬，借肢体直观道出身份与文化间的隔阂；藏族同胞张开双臂，分别环绕二人起舞的段落，则展现了藏族人民对他们的接纳与认可。随着援青工作持续推进，强巴、苗医生渐渐与藏族同胞踏着同一节奏起舞，以一致的姿态与情绪汇入共舞队列。各民族间的交往交流交融不断深入,汉藏群众同心相守、并肩建设的奋斗图景，尽数凝于默契共生的舞姿律动之中。正如原著作者杨志军在采访中所言：“从文字到舞蹈，不仅是艺术形式的跨越，更让高原精神与民族情谊有了更直观的模样。”

　　舞剧终章，锅庄旋律再起。各族演员列队齐舞，舞阵向前徐徐推进，定格成震撼人心的舞台画面。雄浑沉厚的舞步间，观众在回望高原建设艰辛岁月的同时，深切体悟民族团结、守望相助的磅礴力量。舞台之上，援青干部与草原牧民手足相亲、同心共建；舞台之下，汉、藏、回、蒙古等多民族文艺工作者携手创作、聚力攻坚。从戏内同心相守到戏外同心共创，舞剧《雪山大地》本身，便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最生动、最鲜活的艺术实践。

　　（作者单位：中国艺术研究院舞蹈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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