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夏季，当雨水浸透大山，云岭高原便成了菌子的世界。

　　这个季节里，云岭人谈论得最多的是菌子——搜菌、买菌、卖菌、晒菌、炒菌、储菌……如果不在朋友圈里晒上几张菌子图，似乎夏天的生活都不算圆满。

　　我的家乡在云南大理苍山北端，一个位于罗坪山下的小村庄。这里丛林叠翠、土壤肥沃，一年四季雨水丰沛，宜人的气候让每寸土地都成为野生菌的乐园。当夏天的第一场雨水浸透大山，各种菌菇便赶趟似的从腐叶和泥土间钻出。鸡枞菌、松茸、牛肝菌、干巴菌、青头菌、奶浆菌、大红菌、松露，将时令的鲜美凝结成舌尖上的记忆。

　　孩子们放假了，从大城市回到老家。他们早就催促多遍，让我带他们上山采菌子，这股热情也将我的思绪拉回儿时采菌的场景。那时，我的暑假几乎都是与羊群为伴。我不像村里专门的采菌人那样，每天天不亮就打着手电筒进山，而是习惯先做完功课，待午饭后才赶着羊群往山里去寻找美味。

　　老家人常说，“惊雷乍响，菌子成群”。犹记得有一天夜里，电闪雷鸣，第二天清晨，雨水依旧淅淅沥沥。午后，我披着雨衣上山放羊，一路上遇到好几个采菌归来的村民，每人都装满了一篮子，而且大多是上好的鸡枞菌。鸡枞有“菌中之王”之誉，是一种与白蚁共生的真菌。鸡枞菌幼时呈圆锥形或钟形，成熟后则裂开似小伞，菌丝浓密、菌肉肥厚，可以用来煮汤、爆炒，也可以做成咸菜。时至今日，鸡枞菌价格居高不下，采菌人都以采到鸡枞菌为傲。

　　进入山间，把羊群一放，我便提着竹篮钻进密林，料想自己也会和村人一样，得到大山的礼遇。哪知到了天空放晴、日头偏西、羊群饱肚之时，我的竹篮还是空空如也。其实我是极为用心的，目不转睛，生怕错过每一寸土地，甚至还特意跑到之前的鸡枞窝，小心地拨开层层松针枯叶，可最终都以失败告终。我失落极了，已经跑了三座山、翻越了五道岭，疲惫不堪，这么辛劳的一天，难道还要空手而归吗？

　　这时，一只“可恶”的羊儿偏要钻进右边的松树林，任凭怎么吆喝都不肯出来。我不得不跟随其后，试图把它赶回来。松林太密，我钻不进去，便环顾四周，想要拾块小石头，向羊儿砸去。哪知刚一低头，眼角却瞥见草丛里一抹异样的花白，“啊！鸡枞，鸡枞！”来不及仔细辨识，一股莫名的兴奋涌上心头，我不由得大声惊呼。

　　的确是鸡枞，而且我从未见过如此大的一片鸡枞，断断续续延绵十几米，铺展在林间地上，好不壮观。全开的菌盖如伞状，半开的像未完全开放的荷花，更多的是裹着泥土如陀螺般的骨朵儿。蹲下身，一股浓浓的菌香扑鼻而来，我高兴极了，双膝跪地，小心地从一侧入手，用木棍扒开菌杆下的土层，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洁白的菌杆底部，轻轻一旋，整朵鸡枞便带着泥土的芬芳落入掌心，菌杆底部还保持着完整的螺旋状。

　　采完最后一朵鸡枞，不觉一小时已过去。竹篮早已满满当当，我又把雨衣和外衣角扎起来当布袋，再用草穿了几串，才勉强带走这些“战利品”。离开前，我把菌塘用腐质土塞满踩紧。当地百姓采鸡枞时往往不会挖得太深，采完定会把菌塘回填得严严实实，很好地保护菌塘和菌种，这样山上的鸡枞就会年年丰收。我背起沉甸甸的收获，才发现羊群早已跑远。

　　那晚，母亲做的腊肉炒鸡枞油亮喷香，一端上桌便勾起了全家人的食欲。吃不完的鸡枞，被母亲做成了鸡枞油。后来我上学住校，她便给我装了一小罐鸡枞油，想家的时候我就会嚼上几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菌香浸透的夜晚。

　　如今带孩子上山采菌，我总会不自觉地重复起当年父亲教我的规矩：不熟悉的菌种不采，不破坏菌塘的土壤，采完一定用腐叶回填。当孩子蹲在树下，小心翼翼地拨开树叶，找到第一朵鸡枞时，他眼里的光和我当年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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