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炉火上的罐罐茶。AI制图
故乡的冬天,是带着几分泼辣劲的。不像南方那种缠绵黏糊的湿冷,这里的冷,是黄土高原独有的粗犷与凛冽,像一把被寒风磨利的刀,三两下便剥尽天地间所有的温暖。山是枯瘦的,灰扑扑地裸露着脊梁,毫无遮掩地迎着北风;河水早僵住了,如同一条白色的带子,沉沉地嵌在河滩里。
树木褪尽叶片,枝丫光溜溜的,倔强地指向青苍的天空;风是这里唯一的霸主,它呜呜地低吼着,从沟壑里窜出来,在打麦场上打着旋儿,卷起枯草与尘土,又恶作剧般扑向村民们的门窗。若谁家的窗户糊得不严实,便会被吹出“吱——吱”的烦人声响。这时候的村庄,像一只蜷起身子的刺猬,沉默地伏在苍茫天地之间。
冬天,这里的庄稼人把一年的收成颗粒归仓,除了照料牲口、添点草料,仿佛再无事可做。不过,你若以为这就是老家冬天的全部,那就大错特错了。这冷峻坚硬的外表下,其实裹藏着一颗滚烫的心,这颗心不在别处,正在一扇扇看似关得严严实实的木门之后。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煤烟味儿、炒熟的茶叶香,夹杂着面食偶尔烤焦的糊香,像是把人一下子裹进温暖的怀里。屋子中央的火炉正烧得旺呢,煤块在燃烧中“噼啪”轻响。炉上坐了一只小小的茶罐,被烟火熏得黑亮,那罐子里头“咕嘟咕嘟”冒着泡的茶叶水,就是人们所说的罐罐茶了,这是家乡整个冬天的灵魂。
喝茶,在这里从来不是独享的事。它不像看电视,需要某个时候才能开始,也不需要预约,只要炉火生着,茶罐坐着,故事便开始了。左邻右舍,三五成群,踏着积雪而来,凭着祖辈传下的习惯,在漫长的冬日里彼此陪伴。张家的茶总熬得太浓,李家的油饼子这次炸得不够香脆,王家烤的洋芋外面一层皮都焦掉了……这些大家心里都清楚,却从不点破。来了,便站在门口大喊一声“在家不在家”,随即掀开厚厚的棉布门帘,带着一身寒气闯进去。脱下身上沾着雪粒的衣服,往炕上一扔,自己找了个小板凳坐到炉火旁,主人也不多说什么,顺手就又多添了一个杯子。
头一罐茶总是熬得最久,茶汤浓得发黑,入口极苦,因此没人抢着喝。常是几个人“石头、剪刀、布”,输的人笑着摇头,端起那盅浓苦一饮而尽,随即咧着嘴、眯起眼,仿佛苦后自有回甘。喝茶的时候,炉盘也不得清闲,几颗煮熟的洋芋排在炉火边,过不了多久就皱了皮、焦黄开裂,露出里面金黄绵软的瓤子,一股混着烟火气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还有自家炸的油饼子,切成小块,搁在炉边,烤得渐渐酥黄,咬一口,“咔嚓”一声,满口都是麦子和胡麻油最纯粹的香气。
话匣子就这么在茶香与食物香交织的暖意里慢慢打开了。从谁家的儿子要结婚了,到谁家的母猪下了几个小猪崽儿;从今年粮价油价的起伏,到明年哪块地该种什么,哪块地又该倒个茬,话题琐碎而具体,像田垄一样扎实。女人们盘坐在热炕上,偶尔几句玩笑话,逗得屋里人哈哈大笑。没有高深的道理,只有最本真的生活,被通红的炉火与醇厚的酽茶熨帖得温软妥帖。
夜色愈加深沉,寒风在窗外呜咽,而我的心中,却是一片暖意盎然的安宁。我终于明白,故乡的冬天,从来不是用厚厚的砖墙来抵挡的,它是被这一炉旺火、一盏浓茶,以及那些毫无保留分享给你的笑声与故事,一点点渗透、烘暖的。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凛冽喧嚣,总有一扇木门之后,为你留着火、温着茶,存着一罐滚烫而恒久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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