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重庆奉节，几乎家家门前都有一方宽敞平整的院场，平日里用来晒粮、堆放杂物。而院场最热闹的时刻，莫过于夏天纳凉的夜晚。

　　“柳庭风静人眠昼，昼眠人静风庭柳。”夕阳西下，各家唤小孩提来几桶清冽的泉水，泼洒在燥热的空地上，再将院场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一方凉爽宜人的空地。晚饭过后，大人小孩齐动手，搬出椅子、凳子、凉席，一一摆开。众人摇着蒲扇，躺的躺，坐的坐，闲话家常，好不惬意。年长者半躺在靠椅上，烟杆夹在粗糙的指间，一边轻摇蒲扇，一边悠悠讲起那家喻户晓的民间故事。

　　我的爷爷是村里村外公认的“故事大王”。他读过私塾，看过不少史籍典册，对忠臣良将的故事如数家珍。每讲起英雄豪杰、沙场征战，他便手舞足蹈，眼中光芒灼灼，满含崇敬。我最爱听他讲南宋名将岳飞的故事。开讲前，爷爷总要猛吸几口旱烟，将烟杆在鞋边轻轻磕去烟灰，再从凳上端过一碗老鹰茶，“咕噜咕噜”喝上几口，捋一捋花白的胡须，清了清嗓，才放开声，从岳母刺字，到岳飞苦练枪法，再到他跃马横枪，娓娓道来。

　　有时我躺在凉席上，微闭双目，心里却满是疑惑与不平：这样一位名将，怎么会含冤于风波亭？我忍不住扯着爷爷的衣角追问，爷爷拍拍我的肩膀，缓缓说道：“世间自有公道，留给后人去评说吧。”

　　在爷爷的熏陶下，我渐渐迷上了历史演义，一有空就翻读几页。时日一长，我也熟知不少英雄传奇。每到纳凉的夜晚，我便学着爷爷的样子，手拿蒲扇，有板有眼地讲起《薛仁贵征西》《杨家将》《西游记》。讲到动情处，邻里如身临其境，纷纷叫好，连爷爷也在一旁朝我竖起大拇指。

　　也有不爱听故事的孩子。他们似乎对那些传奇毫无兴趣，忽地从凉席上翻身跃起，赤着一双黝黑的小脚丫，拎起塑料袋，一边追着点点流光，一边哼唱着不着调的童谣：“萤火虫，打灯笼，飞到东来飞到西，快快飞到我书房去。”

　　乡村的夏夜，浪漫而美好，但也有扫兴的时候。夏日的天气像变脸的娃娃，刚刚还是晚风轻柔、月朗星稀，转眼间乌云翻涌，电闪雷鸣。大人们慌忙起身，摇醒凉席上酣睡的娃娃，七手八脚地搬抬桌椅凉席往屋里赶。还没收拾好，豆大的雨点便“噼噼啪啪”砸下来，打在来不及搬走的物件上。刚才还在漫天飞舞的萤火虫，也匆匆躲进草丛，田间的蛙鸣此起彼伏，反倒越发喧闹。不一会儿，雷声渐远，雨丝渐疏，只剩几点零星飘落。

　　雷雨过后，晚风裹着泥土与青草的清香，将白日的燥热一扫而空。夜渐深，奔波劳碌的乡亲终究抵不住满身倦意，纷纷酣然入梦，只剩空荡荡的院场沐浴在月色之下。

　　数十年一晃而过，那些院场的夏夜仿佛一场热闹的旧梦，梦里的故事早被晚风吹散了，可那口旱烟的味道，还沉沉地压在记忆的箱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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