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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西戍边风骨
来源:中国民族报 高则富    发布日期: 2026-10-09 浏览(0)人次 投稿 收藏

三眼井狙击战遗址。 来源:九保古镇旅游文化公众号

  滇西梁河的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去得利落干脆。一阵急雨过后,天便放晴。

  青石板路蜿蜒穿过梁河县九保古镇,黛瓦覆顶的阿昌族三合院错落排布,大门恪守“迎山开门”的朝向规制。院中天井开阔,兼具采光、通风、饮食与取暖之用;正中间的堂屋则集待客、祭祀功能于一体,是一户人家的生活与精神核心。

  堂屋正中神龛之上,红底金字的神榜格外醒目,端端正正写着“天地国亲师位”。耐人寻味的是,滇西写“国”字恪守“国不破碎”理念,外框严丝合缝,喻指疆域完固,一笔一画毫不含糊。

  一个“国”字,折射的是西南边地一种深入日常的文化自觉和家国自觉。从辛亥革命、护国运动到抗日战争,滇军造就了风云一时、威武不屈的英名。边疆之地,国门近在咫尺,“国”从来不是远在朝堂的符号,而是脚下的土地、身后的家园、世代相守的疆土。神龛上的“国”字,是写在日常生活里的家国认同,是刻在民族基因中的共同体意识。

  站在梁河县九保村三眼井狙击战遗址前,我读懂了这份“国不破碎”的分量。

  1942年初夏,日军自缅甸侵入滇西,一路北犯九保。彼时当地无正规军驻守,无弹药补给,乡绅张应祥挺身而出,带领20余名青壮年,扛起家里的土枪,磨快砍柴的长刀,在三眼井旁依托田埂设伏。枪声响起时,他们中的许多人不过是刚刚放下锄头的农民,却凭着一腔保家卫国的血气,对抗进犯的敌军。这一战,打出了九保各民族并肩御侮的风骨。

  其实,早在全面抗战之初,腾冲儿女便已走出边陲,随滇军六十军北上抗日。台儿庄血战中,多少身着单衣、脚穿草鞋的滇西青年,永远倒在了鲁南的焦土上。滇西沦陷后,又一批腾冲儿女作为远征军或地方抗日武装参战,埋骨胡康河谷的密林深处,很多连姓名都未曾留下。

  何止三眼井。修筑滇缅公路的年月里,梁河设治局征调数千民工,由于青壮年大多开赴抗战前线,老弱妇孺成了修路主力。众人胼手胝足,在龙陵南天门的碎石崖壁间凿路。塌方、疟疾、饥饿,如影随形,人员伤亡惨重,但各族人民只认一个朴素的理:路通了,国就不会亡。最终,这条云南各族人民用“血肉筑就的抗战生命线”,不仅输送了40多万吨抗战物资,更凝聚起边疆各族人民共赴国难的决心。

  今年四月,我去腾冲来凤山,一路观瞻文笔塔、来凤山抗日作战遗址和一九八师攻克腾冲阵亡将士纪念塔。车停在山脚的停车场,我与司机沿小路步行上山,沿途荒坡间散落着无数孤冢。50多岁的女司机忽然开口:“我家祖坟里只葬着我祖母。”她的祖父在日军侵占腾冲时惨遭杀害,尸骨无存。

  在腾冲,这样的悲伤又何止一家。日军城破之日的暴行,留下的是一座座残缺的坟墓,化作清明时节一杯杯洒向空山的祭酒。这份深入肌理的历史痛感,至今仍有清晰印记。坐落于腾冲叠水河畔小团坡下的国殇墓园,不仅是一座陵园,更是一座历史的丰碑。每年清明春祭,满城肃穆追思,让这份集体记忆在一代代人心中沉沉延续。

  也正因如此,腾冲人的家国情怀,从来都带着血与火的温度。西董大院的董氏家族,马帮起家,攒下万贯家财,国难当头时变卖家产,先后捐献3架战机,捐粮40余万斤,让出宅院用作远征军指挥部,全家搬入山中帐篷。腾冲光复后,董氏又捐资6000万元(当时国币),一半用于慰劳将士、修建国殇墓园,一半用于修复毁于战火的学校。所谓“毁家纾难”,从来不是史书上轻飘飘的四字成语,而是舍家救国的决绝抉择。

  在梁河校园的逸夫楼教室,我给八年级的学生讲三合院堂屋神龛上的“国”字,讲三眼井的土枪,讲滇缅公路上的扁担。历史从来不是遥远的往事,它就在家家户户的堂屋里,在祖辈口耳相传的故事里,在每一个边疆儿女守土有责的信念里。

  千年戍边的风骨,全民抗战的壮歌,代代相传的家国记忆,共同熔铸了滇西这片土地的精神底色。

  走过石桥,跨出古镇寨门时,暮色正漫过九保的青瓦。远处群山静默,像一道屹立千年的边墙。我知道,神龛上那个完整的“国”字,还会一代代写下去,写在堂屋正中,写在人心深处。

(编辑: 梁新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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