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古铜色的驼铃，用额头虔诚地触碰手柄上的羊羔皮，接着举起驼铃，在风中有节奏地摇摆起来，哐当，哐当，哐当……他离我越来越远，远处的羊群看见他的离开，河流一样朝他涌去，那是一条可以流向任何地方的河流，那是一条柔软得如达乌里秦艽花瓣一样的河流。

　　——选自雍措散文集《消失的故事》”

　　《消失的故事》是四川康定女作家雍措的第三部散文集，分为《光把他陷了下去》《草带歪了一群羊》《坠落在黄昏里的大鸟》《响在身体里的垮塌声》四辑，共收录31篇散文。

　　一直以来，雍措以细腻的情感和笔触构建其创作风格，在对亲情、友情和乡情的书写中，融入对风土人情的生动叙述，文字自然朴实，充满表现力。与雍措此前的作品《凹村》《风过凹村》风格相近，《消失的故事》仍以“凹村”为原点，通过一个个看似平凡的故事，勾勒出一幅幅乡村生活图景，展现了传统村落的变迁。作品不仅是对“凹村”这一作家精神原乡的深度挖掘，更是对人性、社会与时代的深刻反思。但令人耳目一新的是，在这部作品中，雍措借鉴了魔幻现实主义手法，将读者带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整部散文集讲述了诸多关于“消失”的故事。《在还没有大亮起来的夜里》中，那些从四面八方回到“凹村”的人们，带着他乡的口音和陌生的气息，他们的归来反而让村庄显得更加孤独。他们回来了，却不再是从前的模样，某些东西仿佛在归来中悄然消逝。这种悖论式的存在，暗含着传统与现代的冲突与融合。雍措通过细腻的笔触，描绘了村庄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变化：熟悉的土路变得陌生，泥巴房里的灯光忽明忽暗，连家畜都对突然热闹起来的村庄感到困惑。

　　在《一种叫不出名字的植物》中，这种“消失”得到了更深层的诠释。一株神秘植物的出现，打破了村庄与土地的和谐关系。人们试图挖除它，却发现它的根系深不可测，仿佛连接着另一个未知的世界。这一意象暗示了现代化浪潮给传统乡村社会带来的影响与冲击，反映了人们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的抉择。

　　值得一提的是，散文集中某些篇章具有较强的魔幻色彩。现实与超现实、历史与当下的交织，构建出一个既奇异又真实的乡村世界，使作品别具一格。这种叙事方式不仅拓宽了文学的表现空间，更为读者提供了丰富的阅读体验。在《水上村庄》中，这种创作特色得到了充分体现。漂在水面上的村庄，既是现实的隐喻，又是超现实的想象。作者通过奇幻的意象，表达了对乡村命运与发展的深刻思考。在《越来越深的黑》中，叙述者与黑暗的对话，展现了乡村少年在成长过程中的精神探索。黑暗不再是光明简单的对立面，而成为一个充满可能性的空间。这种超现实的叙事手法，打破了传统散文的写实框架，为作品注入了丰富的象征意味。

　　雍措的散文语言独具特色，既有诗意的美感，又不失力量。她善于运用富有象征意义的意象和生动的比喻，使作品充满画面感。如她描写羊群：“它们站着做梦，走着做梦，叫着做梦，梦被它们的身体和叫声举得高高的，拉得长长的。”这种富有想象力的描写不仅生动展现了羊群的姿态，更通过梦境的隐喻，表达了人物内心的渴望与追求。又如“草带歪了一群羊”这样的语言表达，既生动形象，又富含哲理。它暗示着乡村生活中微妙的平衡，以及这种平衡被打破后的连锁反应。

　　雍措还善于运用重复、对比等手法来增强语言的表现力，如在《还你一个最好的秋天》中，重复的句式和平实的语言营造出一种沉重而真挚的情感氛围。“牛犟的多嘎”这个称呼反复出现，既是对人物的刻画，也是乡村情感的浓缩。这种语言风格体现了雍措对乡村生活的深刻理解和独特表达。总之，雍措善于将抽象的情感具象化，让读者在阅读中获得多重审美体验。

　　在雍措的散文中，“凹村”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地理概念，而是一个文学符号。它既是雍措笔下人物生活的舞台，也是人性、社会与时代的缩影。在这个舞台上，雍措通过一系列荒诞不经的故事，展现了乡村社会的复杂面貌和人物的内心世界。

　　（作者系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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