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嘎:“守好祖国的每一寸土地”
来源:《中国民族报》 子嫣 发布日期:2021-08-21浏览(10)人次 投稿收藏

  6月29日,中国共产党建党百年纪念日前夕,“七一勋章”颁授仪式在北京人民大会堂隆重举行。全国29名优秀共产党员和基层党务工作者接受习近平总书记颁授的党内最高荣誉,人民大会堂里欢欣一片,台上台下共同沐浴在《忠诚赞歌》乐曲的旋律中。来自西藏自治区山南市隆子县玉麦乡的卓嘎便是“七一勋章”获得者之一。

  “卓嘎,爱国守边精神的传承者,秉持‘家是玉麦、国是中国’的坚定信念,几十年如一日,在雪域高原为守边固边忠诚奉献,践行了‘再苦再累也要守好祖国每一寸土地’的誓言。”——这是卓嘎获颁“七一勋章”时的授奖词。伴随着浑厚洪亮的播报声,身着氆氇呢藏装,看起来安静、纯朴、和善的卓嘎面带微笑走上颁奖台,接受习近平总书记亲自为她颁授勋章。

“七一勋章”获得者卓嘎。新华社记者谢环驰摄

  ■ 家是玉麦、国是中国

  西藏自治区山南市隆子县玉麦乡地处中印边境,3644平方公里的境域上,1983年到1995年间,只有卓嘎、阿爸桑杰曲巴、妹妹央宗,一家三口在这里生活。这里也曾是中国人口最少的建制乡,被称为“三人乡”。卓嘎这个名字伴随着“玉麦三人乡”,已经多次出现在全国人民面前。她继承父亲爱国守边的精神,放牧、巡逻几十年,其事迹令人敬仰。近些年,党和国家给予她多项国家级荣誉。难能可贵的是,满载盛誉的卓嘎依然保持朴素内敛的精神品质,始终是勤劳朴实的牧人形象。

  从山南市隆子县往南100多公里,翻越海拔将近5000米的日拉山,继续沿着蜿蜒曲折的山间公路迂回前行,这段平均海拔4000多米的道路颇有些崎岖险峻。沿途时而风沙弥漫,时而雨雾迷蒙,时而飞雪飘扬,狞厉的巨石山岩似乎随时要滚落下来拦住去路。荒山乱石过后,视野里突然出现绿色植被,各种树木参差错落。碧野丛林裹着层峦叠嶂连绵环绕,中央静卧一片平坦的河谷绿地。绿地上有人家,被层层叠叠的远山、密林、雪峰围护掩映,看起来静谧而美好。这里就是卓嘎的家园——西藏自治区山南市隆子县玉麦乡,距离县城197公里。

  宁静美丽的玉麦乡与边境线之间只有二三十公里。玉麦人以畜牧为生,夏季放牧的草场直接抵近边境线。1959年西藏实行民主改革前后,别有用心的叛乱分子将爪牙伸向边境附近的玉麦地方,肆意编造谣言,煽动、蛊惑、恐吓当地群众。不明真相的老百姓最终选择逃离,祖祖辈辈在此繁衍生息的50多户100多位藏族牧人,就剩下时年30岁出头的桑杰曲巴和他的妻儿。此后,一家人一直驻守在这里,直到1996年以后,才陆续有人迁入玉麦定居。其间长达30多年的漫长岁月里,玉麦乡数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就只生活着卓嘎一家人。

  卓嘎跟随阿爸桑杰曲巴数十年如一日坚守在此,不仅仅是放牧生活那么简单,他们身上负有神圣使命——保家卫国。“我们离开的话,这片国土上就没有人了啊!”这是卓嘎自记事起,听到阿爸念叨最多的一句话。是啊,对于单家独户的桑杰曲巴和卓嘎父女来说,守家园就是守国土,护家就是卫国,伟大的爱国情怀在父女两代人心中生根发芽,孕育出崇高无私的奉献精神,寒来暑往、顶风冒雪,一家人自觉为国家护卫着长达几百公里的边境线。桑杰曲巴年老之后,女儿接过父亲手里的旗帜,继续坚守家园边境,继续戍边卫国。

卓嘎(左)、央宗姐妹俩在一起。新华社记者普布扎西摄

  ■ 刻骨铭心的童年记忆

  1961年9月,正在夏季牧场忙碌的桑杰曲巴夫妇迎来了他们的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孩,皮肤白净,眼睛大而明亮,夫妻俩给她取名卓嘎。襁褓期的卓嘎基本上是在妈妈背上度过的,放牧、挤奶、打酥油、晾奶渣、煮茶等每日从早到晚的劳作,她都安然在阿妈背上睁着大眼睛看着。每每看到小哥哥贡觉扎西蹦蹦跳跳走路的样子,她就会咯咯地笑。等到她会蹒跚走路,开始咿呀学语时,妈妈又给她带来了妹妹央宗,再过几年,小弟弟和小妹妹也来了。五六岁时,卓嘎已经可以帮妈妈干活,她感觉世界又变大了一些。整个幼年时期,卓嘎几乎没有见过家人之外的其他人。

  一家人静静守护一大片山林河谷,听起来似乎很美,事实上常人根本无法想象,在日复一日的漫长岁月中,需要怎样坚韧顽强的毅力、勇敢和智慧,才能化解常人难以想象的孤独寂寞,克服生产生活中的艰难困苦和冰霜严寒。这不可思议的情境,只有卓嘎兄妹跟着他们的阿爸桑杰曲巴用一生来体会。

  慢慢长大的卓嘎,有时被阿爸抱着,有时骑在牦牛背上,有时牵着小哥哥的手,走了很远的地方,认识了好多树木花草和鸟儿,记住了很多山的名字。这些山峦在不同季节会呈现出迥然不同的样貌,甚至一天里也会生出多种“表情”。

  四季轮回中,每天陪伴这家人的,除了他们放牧的百十头牦牛,就是周围那些各具姿态的山脉峰峦以及各种草木鸟兽。每天黄昏时分,阿爸和大哥赶着在山上吃了一天草的牛群回家。卓嘎帮着阿妈给牛挤完奶之后,将牛群全部赶至安静避风的围栏里休息。安顿好牛群,一天的放牧生活结束,阿妈开始熬茶煮奶。茶香氤氲中,夜幕缓缓降临,巍峨的山峰变得静谧淡远,渐成一幅朦胧剪影,直至完全隐没于黑暗中。直到现在,夜晚那深不可测的漆黑,仍是卓嘎兄妹刻骨铭心的童年记忆。

卓嘎(右)给女儿巴桑卓嘎讲述她为国守边的故事。新华社记者孙瑞博摄

  ■ 第一次看阿爸制作国旗

  另一件让卓嘎印象深刻的事情,是第一次看阿爸亲手制作国旗。每隔一段时间,阿爸就要离开几天,去山外参加公社主任会议,顺便给家里采买生活用品。卓嘎用心记过,每次都是太阳出来7回再藏起来7回,阿爸才能从山外回来。这次阿爸去山外后,卓嘎已经划了第8道杠杠,傍晚的时候,阿爸终于回来了。

  从山外回来的阿爸好像一座小山包在移动,他的背篓里装着全家人的吃穿用品。回到家里,打开他那百宝箱一样的皮毛袋子,砖茶、糌粑和盐是最主要的食物,油灯芯、锅、壶、茶杯等是添补的生活必需品。最后,他郑重地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纸包,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艳艳的布,还夹有一小块叠成方块的亮黄色的布。“这么好看的布,阿爸是不是要给我和姐姐做新衣服?”口齿伶俐的央宗率先说出了想法。“这布是做国旗用的!我明天就做给你们看。”阿爸说。

  “国旗”是什么样子?阿爸为什么要做国旗?这一夜,桑杰曲巴家的孩子们带着种种疑问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卓嘎和央宗很早就醒了,连勤劳的阿妈都还没来得及做好早饭。桑杰曲巴把布铺在桌上,只见他将红布折叠裁剪缝纫,很快做出一个规矩的长方形,左边还缝出一道套杆子的地方;接着,对着黄色布块反复比划折叠,拿起剪刀,把黄布剪成一块稍大的和4块小一点的正方形,再分别把5个布块裁剪成五角星;重新铺展开做好的红布块,把一颗大的五角星摆在左上角,其余4个小五角星呈圆弧状围绕着大的,再用针线把5个五角星一一固定起来。

  大功告成,桑杰曲巴盯着自己的杰作端详了一会,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拿来事先准备好的一根长竹竿,套上,举起来,对围在他身边的家人郑重地说:“孩子们,这是五星红旗,是我们中国的国旗!我要把它插在高山上。有国旗的地方就是我们国家的疆土,我们一定要好好保护!”一向幽默开朗的父亲,很少用如此严肃的态度对家人说话,兄妹几个不由得专注了神情,一齐望向父亲高擎在手里的五星红旗。红色旗帜在黄灿灿的五角星映衬下愈发鲜艳夺目,而高擎着国旗的父亲也瞬间显得高大威武,像个威风凛凛的战士!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情景,十来岁的小姑娘卓嘎和央宗的心里不由地生出一种崇敬肃穆的情怀,明澈的眼眸里露出坚定的神色,之前对鲜艳新衣的期待荡然无存。

  自此,“国旗是庄严的崇高的,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这一概念,在他们幼小的心灵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 守护好祖先留下的神圣国土

  乐观、开朗、睿智的桑杰曲巴既是一家之长,也是当时玉麦公社的书记兼主任,性情和顺的妻子是他的贤内助。卓嘎兄妹在父母的呵护下,过着几乎与世隔绝,却也丰富多彩、安宁充实的生活。

  阿爸肚子里有说不完的故事,伴随着兄妹几人的成长,那些故事也在不断更新。作为公社主任,桑杰曲巴常常要去山外开会学习,各项时事政策他都及时掌握。见多识广的桑杰曲巴很早就意识到孩子们没有更多的交流和学习渠道,便自觉充当起孩子们的老师,手把手传授生活技能,耐心教他们写藏文字母和语法拼写,不仅教会他们认识身边的山水、花草、树木、鸟兽等自然万物,还为孩子们建立起与山外那个更广阔世界的连接,为他们指明人生方向。

  在阿爸最初的讲述中,卓嘎知道了国家、人民和中国共产党,知道了带领劳苦大众赶跑日本侵略者、让人民当家作主的伟大领袖毛主席。童年的记忆总是最深刻的,至今说到毛主席时,卓嘎和央宗还会流露出由衷的敬仰爱戴之情。受阿爸言传身教的影响,卓嘎心里孕育出坚定的家国情怀,“家是玉麦,国是中国”这一信念深深扎根于她的意识中,引导她树立起爱国护边的责任心和使命感。

  在边境线上巡逻一圈需要两天时间,从卓嘎记事起,阿爸从来没有间断过这一神圣职责。待她们兄妹长到十来岁时,阿爸每次去巡逻,总要刻意带上一个孩子同行,为的是让孩子们认清边境线的重要意义。

  去往边境线的道路非常难走,途中要过几道河,其中一道河虽然不是很宽,但每逢夏季,水流特别湍急,而跨在河岸之上的桥却只是几根原木,踩在上面晃晃悠悠的。所以,桑杰曲巴坚持等孩子10岁以后才带来,第一次还要避开夏季。

  卓嘎十多岁了,阿爸决定带她去体验边境巡逻。前一天做好了准备,第二天凌晨,父女俩背上干粮和几面五星红旗出发了。晨曦中,过了几道河流,穿过一条条幽深蜿蜒的峡谷小径,终于来到边境线附近。这里古树参天,草木葳蕤,阿爸手持利斧在前面开路,卓嘎虽然紧跟其后,仍时常找不到下脚的地方。路途遥远又崎岖不平,卓嘎累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脚也疼得厉害,但看到阿爸在前面精神抖擞的样子,她硬是没有喊一声。终于来到边境线附近,父女俩一路走,一路找合适的地方,一起把国旗稳稳地插在上面。“国旗代表着国家,插在边境线上就标示着主权。”每插好一面,看着五星红旗迎风飘扬,卓嘎心里不由得生起一种豪迈感,肃穆而庄严,身体上的疼痛劳累不觉也淡化了。

  前面有一棵特别高大的树,卓嘎伸长脖子、仰起头才勉强看得到树梢。阿爸双眼盯着大树,嘴里嘟囔着:“又被改写了!”顺着阿爸的目光看去,原来树干上有一块被削掉了树皮,用红油漆写着字。说着话,阿爸用斧头刮掉红油漆写的字,然后一笔一画刻上“中国”两个字。看着眼前的情景,卓嘎心里不由得生出一种庄严的情愫,朦朦胧胧觉得自己也有责任保护国家的土地。她理解了为何自记事起,阿爸总是不辞辛苦、不怕艰险地坚持定期来边境线巡逻。

  这趟边境线巡逻的经历,给卓嘎心里刻下深刻印记。国家的疆土是无数人用生命捍卫的,生活在边境线附近的人民自然也有守边护疆的责任和义务。

  ■ 放牧,给每一条道插上国旗

  玉麦乡的边境线长达几百公里,卓嘎跟着阿爸巡逻的只是其中一段。另外一部分靠近夏季牧场,100多头牦牛就成了帮助一家人守边固边的“战士”。

  暮春的一天,山谷里逶迤绵延的幽深小径上,行走着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桑杰曲巴一家老少赶着百十头牦牛正往夏季牧场迁徙。从黎明时分就动身,到达夏季牧场时,太阳已经落山。

  第二天一早,阿爸就安排卓嘎兄妹把牛群赶到最远的“卓贵囊”山上去放牧。考虑到路途遥远,天还未亮,一家人已经吃过早饭,赶着牛群出发了。

  去“卓贵囊”山的途中,阿爸指着远处一座叫“夏瓦拉”的山说:“你们看,‘夏瓦拉’山和更远的‘卓贵囊’山都是我们中国的。”卓嘎接过话茬说:“这些年,阿爸放牧时特意把牦牛分散在边境线附近的各个角落,是要把牦牛当‘战士’吗?”“是啊!只要有我们的牦牛在山坡上吃草,就表示有人在此生活。”说着话,不觉间几人赶着牛群来到“卓贵囊”山下。阿爸将国旗插在边境线附近,聪明的卓嘎喊着妹妹央宗一起,尽力把牦牛往山坡背面赶,将百十头牦牛四散分布于整个山坡草场。

  从此之后,卓嘎每次放牧,都要有意识地把牛群往最靠近边境线的山坡上赶,在她眼里,威武的牦牛,分明就是一个个威风凛凛的“护边战士”。

卓嘎在通向玉麦的盘山公路上留影。新华社记者孙瑞博摄

  ■ 把生命活成一面旗帜

  一年之中,玉麦乡被大雪封山的时间基本不会少于5个月。其间,玉麦乡被巍巍雪山重重环围,本地却并非冰天雪地,卓嘎家的百十头牦牛就在周围的几座山上轮流放牧。

  因为缺医少药,卓嘎的母亲过世。小妹也在和他们一起翻山运粮时冻死在路上。大哥和小弟离开玉麦乡去别处生活,家里就剩卓嘎、央宗和她们的父亲桑杰曲巴。

  冬天的山谷里,阿爸有意识地锻炼卓嘎独立刚强的品质和自主决断能力。担心女儿觉得留在玉麦乡孤独寂寞,他想方设法开导卓嘎:“比起扎日和曲松,我们这里气候好,水草面积广且质量好。能够生活在这么美好的地方,我们应该心怀感恩,牢牢守卫我们的家园,更要护卫好国家的边境线!现在虽然只有我们3个人,但肯定是暂时的。不久后,一定会有人搬迁过来,国家也一定会给这里修路……”这一席话语,阿爸语重心长地说了无数遍。其实,不需要言语引导,卓嘎从小亲眼见证阿爸对家园和祖国坚定不移的热爱与执着顽强的守护,这种强大的感染力量,早已渗透进她的血液里,融在她的骨髓中。这一生,她必然会秉承阿爸的不屈精神,循着阿爸的生命足迹走下去。

  此后十数年间,不管是在冬雪皑皑、群山封围的家园,还是幽深静谧的夏季牧场,无论环境多么艰苦、生活多么辛劳,卓嘎从不抱怨,不畏艰险、任劳任怨地放牧、巡逻,也静享着玉麦乡独有的美好。

  1998年,连任玉麦乡(公社)书记兼乡长(主任)30多年的桑杰曲巴到了退休年龄,上级政府经过考察研究,安排已于两年前加入中国共产党的卓嘎任乡长,妹妹央宗任副乡长兼妇女主任,乡党委书记则另派人兼任。这样的格局一直维持到2011年新的玉麦乡政府正式成立。

  卓嘎个头不高,性情温和,从不大声说话,个性却特别坚强、有担当,坚忍顽强、吃苦耐劳。出任乡长后,这些优秀品质逐渐显现出来。阿爸那种对生活永不松懈的热情和激情,对故土家园的执着守护,数十年坚定不移的爱国护边和为此表现出的不畏艰险、不知疲倦的勇敢顽强精神,卓嘎全部继承下来,坚定地扛起这面旗帜,做着父亲曾经做过的一切,发扬着睿智达观的精神品格,活成了玉麦乡广袤山水草木的守护者和祖国边防线上的忠诚卫士。

  沉寂了半个多世纪的玉麦乡,如今旧貌换新颜,各个方面都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景象。这崭新温润的美好情景,一如卓嘎那安静和善的美丽笑颜。

  为守边卫国作出巨大贡献的卓嘎一家人,党和国家不会忘记。2018年初,卓嘎当选第十三届全国人大代表;同年3月,卓嘎、央宗姐妹被评为感动中国2017年度人物;2018年10月,中央宣传部向全社会宣传发布卓嘎、央宗姐妹的先进事迹,授予她们“时代楷模”称号;2019年9月,卓嘎荣获第七届全国道德模范“全国敬业奉献模范”和“最美奋斗者”称号;2020年10月,卓嘎获得2019年度“全国三八红旗手标兵”称号;2021年6月29日,中共中央授予卓嘎“七一勋章”。

(编辑:文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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