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苕”字的故事，要先从一株作物说起。

　　在湖广（指今湖北、湖南两地）方言里，“苕”通常指红苕，也就是红薯。红薯于明代中后期最先传入我国东南沿海地区，而后迅速在湖广地区广泛种植，成为百姓赖以果腹的重要食粮。湖北乡间至今流传着一句顺口溜：“生苕甜，熟苕粉，夹生苕，冇（mǎo）得整。”短短十几个字，道出了红苕粉糯厚实的特点。

　　湖广民众借物喻人，将红苕“实心、粗朴笨重”的特点，引申为形容人“傻、憨、不开窍”的方言义。“苕货”“苕里苕气”“夹生苕”等说法，在湖广乡间口口相传。这是农耕文明最朴素的语言智慧——把熟悉的作物，化作日常交流的鲜活表达。

　　有趣的是，在四川乃至千里之外的宁夏海原，人们同样用“苕”字形容一个人愚直憨厚，读音、语义都十分相似。这种跨越千里的方言共鸣，究竟是偶然巧合，还是因为人口迁徙留下的文化印记？

　　从荆楚大地到巴山蜀水

　　清康熙年间，湖广麻城县的高安西接到一纸“填川”之命。他背上行囊，用襁褓裹紧年幼的孩子，带着一家老小，自家乡麻城县孝感乡磨子沟椒子弯（今湖北省孝感市大悟县磨子沟或麻城市鼓楼街道）入川，最终在旺苍（今四川省广元市旺苍县）凤凰山下落脚。

　　高安西一家并非孤例。明末清初，四川历经长期战乱、瘟疫和天灾，人口锐减，大片土地荒芜。为恢复生产、安邦固本，清政府开启了一场历时百余年的大规模移民——“湖广填四川”。湖广行省成为移民主力，数百万百姓扶老携幼、背井离乡，踏上入蜀征程。

　　湖北麻城，则是这场移民的重要出发地。《渠县志》（1991年版）记载：“入渠姓氏以湖北麻城等地的最多”；清乾隆《大竹县志》也记有：“复遣楚黄麻人入蜀实其地。”（渠县、大竹县，均为今四川省达州市下辖县）

　　与移民一同进入四川的，不只是家当和乡音，还有红苕。清末《成都通览》中就有“三月谷雨清明撒秧子、栽玉麦（玉米）、下红苕种”的记录。对初到荒地的移民而言，红苕耐贫瘠、产量高，是度过艰难岁月的重要口粮；而“苕”字，也随着他们的语言习惯，一同扎根巴蜀。

　　清初，湖北黄陂人李淑明行医入川，一路卖“朱砂保赤丸”与布匹，并最终定居成都华阳。其后代李劼人为近代作家，其在长篇小说《死水微澜》中写道：“顾天成虽是个粮户……但终于洗不脱周身土气，也就是成都人所挖苦的红苕气。”作为“湖广填四川”的后代，李劼人笔下的“红苕气”，正是移民文化留存在四川方言中的真实写照。

　　此后数百年，红苕逐渐成为四川山区重要的粮食作物，深深融入了当地人的生活。

　　刘伯承元帅是“湖广填四川”移民后裔的重要代表。其祖籍湖北荆州江陵，祖上在清初时迁徙入川，先是落脚云阳（今重庆市云阳县），后又迁至开县（今重庆市开州区）。刘伯承幼年家境贫寒，据刘伯承同志纪念馆有关文稿记载：“全家七口人只好吃红薯和粗壳杂粮，靠糠糠菜菜勉强度日。”可见红苕当时已成为川蜀百姓的重要食粮和共同记忆。

　　随着移民在川蜀大地上繁衍生息，“苕”也渐渐融入四川方言，成为远乡近邻之间的共同口语。“苕头苕脑”“苕腔苕调”“你咋个恁个苕”等表达沿用至今，保留着湖广方言的印记。

　　从川北陇南到六盘山下

　　为何千里之外的宁夏海原，交流表达中也有这个“苕”字呢？答案，还要随着移民继续北上的脚步来寻找。

　　清初湖广移民入川后，一部分人沿金牛道（古蜀道中的重要一段，连接着今陕西南部和四川北部）等川陕通道北上，进入陕南的汉中、安康、商洛等地，这是自发迁徙的主要路径。“苕”等方言词汇也随之进入陕南地区，形成川陕相连的方言分布特点。另一部分原本定居川北江油、平武等地的移民，则因当地地狭人稠，沿着阴平道、岷山道等陇蜀古道进入陇南，使后来移民继续迁往宁夏海原成为可能。

　　海原历史上曾长期属甘肃管辖，清代以来甘肃区域内人口流动较为频繁，无论是官方主导的屯垦移民，还是民间自发的生存流动，抑或战乱之后的人口安置，都不同程度地推动了当地人口的迁徙与重组。据《海原县志》（1999年版）有关记载，清同治年间有清水、秦安等地700余户，安插于本县南乡，民国时期“军阀混战，大量陕、甘、宁、青人口迁入本县”，形成继清初之后较大的人口流动。

　　百余年后，“苕”已经成为海原方言的常用词，读音、用法等与湖北方言基本一致。海原本地人至今仍用“你苕得很”“苕子”等表达为人憨直，而宁夏其他地区则较少有此表达，多用“瓜子”“超子”等词汇。

　　湖广移民辗转迁徙带来的语言印记，陕甘方言圈层的自然浸润与交融，让一个看似普通的方言字，最终在宁夏海原扎下了根，也让海原成为方言学意义上颇具特色的“方言词汇岛”。

　　从湖广到四川，再到宁夏，一个“苕”字跨越数千里山河，也跨越了数百年时光。“苕”，既是一株救荒济世的作物，也是一句跨越地域的乡音，记录着先辈筚路蓝缕、迁徙创业的足迹，也见证着各地域人们在长期交往交流交融中共同塑造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中华文化。

　　（作者单位：北方民族大学中华民族共同体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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