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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依洪:把一生炽热融入天山光影
来源:中国民族报 刘俊佑    发布日期: 2026-08-14 浏览(0)人次 投稿 收藏

吐依洪·艾合买提

吐依洪·艾合买提饰演阿凡提。本文图片均为资料图片

  【人物小传】

  吐依洪·艾合买提(也常写作吐依贡·阿合买提),维吾尔族,1944年出生于新疆乌鲁木齐市,著名演员、导演。曾任中国电影家协会第七届理事,中国电影表演艺术学会常务理事、新疆分会会长,新疆电影家协会主席,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文联副主席,荣获“新疆德艺双馨终身成就奖”。

  吐依洪1965年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同年被分配至新疆歌剧团。自上世纪70年代始,他参演了天山电影制片厂多部影视作品。1982年赴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进修,1983年正式调入天山电影制片厂,深耕电影创作,并以鲜明的喜剧特色形成了个人的导演风格。

  吐依洪凭借在电影《阿凡提》中成功塑造机智幽默的“阿凡提”形象而家喻户晓,并在《库尔班大叔上北京》中生动演绎了淳朴赤诚的库尔班大叔。作为优秀表演艺术家和新疆本土导演先行者,他曾获首届全国少数民族题材电影腾龙奖优秀男演员奖、第九届中国电影华表奖最佳男演员提名、第九届中国电影表演艺术学会奖金凤凰奖等多项荣誉,在影视艺术界产生了深远影响。


  盛夏时节,骄阳似火。新疆乌鲁木齐市天山区晨光花园小区里,老榆树随处可见,浓密的枝叶把荫凉铺得又宽又厚,邻里亭下的木质桌椅被磨得温润,泛着岁月的光泽。这是一个多民族聚居的家园,宁静祥和,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像是久违的问候。

  这里,是吐依洪·艾合买提生前居住、生活了20多年的地方。

  20多年的时光里,吐依洪把一段寻常巷陌住成了生命的坐标。窗台上的花,开了又谢;楼下的榆树,从碗口粗长到两人合抱。而他,把根深深扎进这片土地,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世界:一个影视表演艺术家的底色,从来不是聚光灯下的声名,而是日复一日的坚守,是对影视艺术融于骨血的痴迷。

  昨日印迹

  吐依洪去世的消息,是7月25日下午传开的。经他的家人确认,前一日,先生已在乌鲁木齐逝世,享年83岁。

  10多年前,我作为文化艺术领域的记者,曾多次随新疆天山电影制片厂前往北京和新疆各地参加电影首映式。几次活动中,吐依洪也在场。印象里的他谦和儒雅,面带浅笑,不善言辞,几乎是你问什么,他便答什么。偶尔有人提起“阿凡提”三个字,他会微微弯一下嘴角,那笑容淡极了,淡到几乎看不见。可正是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里,藏着一个演员对角色的深沉敬重和对浮华的从容疏离。

  那时我便觉得,吐依洪这种沉默的低调,不是故作姿态,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笃定。他不解释自己,不证明什么,也不着急让人记住什么。他就那么坐着,像一棵新疆寻常可见的老榆树,不言不语,但你知道,他经历过风沙——风刮过就刮过了,太阳晒着就晒着,枝干上有疤痕,叶子却翠绿着,绿得耀眼。

  一次活动结束后,趁着散场的间隙,我过去问他:“几十年来,您最满意的角色是哪个?”他想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缓缓地说:“都差不多吧,每一个,我都尽心尽力了。”语气平淡,语言简短,没有遗憾,也不带一丝炫耀。

  后来,因工作变动,我与吐依洪见面的机会便少了。如今陡然得知他去世的消息,心里总觉着恍惚。在我的潜意识里,那个永远留一撮小胡子、骑着一头毛驴、优哉游哉穿行在大街小巷的“阿凡提”,早已成为几代人的美好记忆,永远不会老去。

  远行求学

  1944年4月,乌鲁木齐延安公园对面的一处平房里,传来婴儿清脆的啼哭声,吐依洪出生了。

  吐依洪的父亲在肉联厂当会计,母亲是电影公司职工,一家人其乐融融。受母亲的影响,吐依洪从小就有一个梦想:长大后当一名演员。

  乌鲁木齐市第二十小学,创建于1949年,吐依洪在那里度过了愉快的童年。进入乌鲁木齐市第十七中学(现已更名为新疆实验中学)后,他的表演天分逐渐展露,歌声嘹亮,舞步轻快,在班里比较活跃,深受老师和同学们的喜欢。

  1959年,吐依洪被选送中央戏剧学院学习。那一年,他才15岁,是班里年纪最小的学生,也是从新疆选拔培养的为数不多的维吾尔族学子之一。一个少年,背着行囊,从边陲走向京城,从榆树荫下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对吐依洪来说,北京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语言是第一道坎。他的国家通用语言基础并不好,课堂上老师讲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由苏联戏剧家康士坦丁·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创立,是世界公认的现实主义演剧体系,位列世界三大戏剧表演体系之一),讲表演元素训练,他听得云里雾里,只能课后借同学的笔记,逐字查字典,硬啃。晚上宿舍熄灯后,他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抄词、默念,念到嗓子发哑、舌头打结,也不肯停歇。

  形体课同样不轻松。吐依洪虽自幼擅长民族舞蹈,肢体语言丰富,但戏剧表演讲究的是分寸,是控制。他常常一个人对着排练厅的镜子,一遍遍走台步、练眼神,做表情定格,直到肌肉发酸,汗珠顺着下巴滴下来。同学们笑他太较真,他也跟着笑笑,然后继续练。

  别人休息的时间,他泡在图书馆读剧本,边读边标拼音,并把台词一段段抄在小本子上,揣在口袋里,走路也念,排队打饭也念。15岁,正是贪睡、长身体的年龄,可他丝毫不敢懈怠。他清楚自己基础薄,能依靠的只有时间,需要花比别人多一倍、多几倍的时间来练习。

  很多年后,当吐依洪出现在银幕上,一抬眼、一挑眉,满眼都是戏时,他心里清楚,那不是凭空掉下来的天赋,而是在排练厅镜前一遍遍练到深夜换来的。

  经典炼成

  1965年,吐依洪从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毕业,被分配到新疆歌剧团。那一时期,他以话剧演员的身份活跃于舞台,出演了《战斗的历程》《一仆二主》等剧目,同时兼任歌剧团新进演员的表演老师,在当地戏剧界逐步崭露头角。

  而他与电影的结缘,始于1979年。那一年,新疆电影制片厂恢复建制,正式更名为天山电影制片厂。作为恢复建制后的首部故事片,《向导》承载着众人的期待。这部彩色故事片以新疆少数民族反抗外国侵略为背景,讲述了依布拉因与巴吾东祖孙两代人的抗争故事,反映了新疆人民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影片由王心语、谢飞、郑洞天联合执导,邓普编剧,1979年拍摄完成,1980年春节上映。

  彼时,吐依洪虽仍在新疆歌剧团工作,但他在影片《向导》里的表演,已经让业内的目光纷纷聚拢过来。片中,他一人分饰俄国军官毕齐科夫青年、中年和老年三个不同阶段,演得丝丝入扣。这部影片成为他人生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从那以后,他与电影事业真正结下了不解之缘。

  “我骑上那小毛驴乐悠悠,歌声伴我乘风走,乘风走。哎,亲爱的朋友们,亲爱的朋友们,虽然我们不相识,我愿为你分忧愁。哎,我愿为你分忧愁……”这段旋律一响起,许多人眼前便会浮现出一个头戴小帽、蓄着山羊胡、倒骑小毛驴的俏皮身影。

  1980年,电影《阿凡提》上映,吐依洪凭借自身独特的喜剧气质,幸运地接下了阿凡提这个角色。阿凡提勤劳、勇敢、风趣、乐观,充满智慧与正义感,他像一面镜子,照出反动统治阶级及一切腐朽丑恶的荒唐模样,又像一把柔中带刚的剑,在笑声里挑开世间的蒙昧。

  银幕上,吐依洪饰演的阿凡提,身披竖条纹袷袢,往那一站,满眼是戏。那种机智、幽默与正气不是演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自然流淌而出的。

  其实,最初接到阿凡提这一角色时,吐依洪心里有些没底。作为维吾尔族民间传说中流传甚广的智慧人物,阿凡提的这个形象太经典,也太厚重。演员塑造时稍有偏差,便有可能被观众否定。

  但吐依洪没有退缩。他反复研读剧本,找来《纳斯尔丁·阿凡提的故事》,一遍遍阅读;他仔细揣摩阿凡提的性格特征,查阅了大量关于阿凡提所处时代背景的书籍,以及反映那个时代的画报杂志。渐渐地,阿凡提的形象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为尽可能贴近角色,吐依洪走进农村的土路、城郊的巷道,走进风趣幽默、善于讲笑话的人群中,细致观察他们的表情和举止。他还逐一模仿农民骑驴时各不相同的动作姿态,从中挑选出符合阿凡提形象的方式,逐步吸收,慢慢内化。

  功夫不负有心人。当吐依洪最终出现在银幕上时,观众惊呼:“阿凡提复活了!”他不再是扮演一个人物——他就是那个人物。人们亲切地称他为银幕上的“纳斯尔丁·阿凡提”。

  那个年代,没有绚丽的动画和漫画,没有智能手机,更没有什么短视频。一台黑白电视机,巴掌大的屏幕,就已经是稀罕物。看一场露天电影,对大人孩子来说,往往像过年一样隆重,能兴奋好多天。《阿凡提》便是在这样的期盼中,一次次登上银幕,住进了人们的心里。

  如今回头看,《阿凡提》不只是一部电影,更是中国电影史上一个熠熠生辉的文化印记,是一代人童年的回忆,是一个时代朴素而真挚的精神寄托。

  由“演”而“导”

  阿凡提是一个角色,但吐依洪的人生,不只是阿凡提。

  成名之后,吐依洪并未止步,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去当导演。他把目光从自己的表演转向更广阔的天地,去挖掘素材,去构思故事,去把新疆这片土地上那些还没被讲出来的动人故事搬上银幕。

  在吐依洪看来,新疆各民族血脉相连、心手相牵,是一个温暖的大家庭。这片土地上的丰富文化,更如同一座深藏不露的宝库——丝路上回荡的千年驼铃,绿洲中交融的斑斓织锦,草原上飞扬的悠长牧歌,戈壁下沉淀的古老壁画,每一缕风、每一种声音、每一种色彩,都蕴藏着取之不尽的养分和灵感。这里有热瓦普与冬不拉的共鸣,有木卡姆与“花儿”的情韵交叠,更有无数和他一样执着追梦的艺术心灵。

  追梦路上,吐依洪一直在努力耕耘。1982年,他决定前往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进修。他清楚地知道,想要有更大的作为,就必须从单一的“演”人成长为一个能够“导”戏的人。1983年,吐依洪被正式调入天山电影制片厂。从台前到幕后,从演员到导演,他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身份转变。

  1985年,吐依洪在电影《钱这东西》中饰演贪财的皮鞋匠喀孜木,同时担任副导演。他把小人物的狡黠和可怜演得入木三分,并凭此角色获得第六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男主角提名。

  1988年,吐依洪执导了自己的第一部电影《光棍之家》,讲述几个光棍娶媳妇的喜剧故事。1989年,《人民日报》刊登了一篇文章,标题是《“阿凡提”改行当导演》,说的就是他。一个已经家喻户晓的演员,偏要去干导演的活儿,这在当时并不多见。但吐依洪就是这样一个执着于艺术、痴迷于艺术的人。

  在新疆艺术舞台上,吐依洪是公认的台柱子。他是演员,也是导演,有时甚至自导自演;他不仅塑造正气凛然的正面人物,也演绎亦正亦邪的小人物。他是在跟自己较劲,也在跟那个“阿凡提”的标签较劲。他想用扎实的表演向观众证明:自己能让人笑捧腹大笑,也能让银幕前的人悄悄抹泪。

  2002年,吐依洪在电影《库尔班大叔上北京》中饰演库尔班大叔。影片讲的是新疆和平解放后,一位翻身做了主人的维吾尔族老人,执意要骑毛驴去北京见毛主席的故事。拍摄时,剧组回到原型人物库尔班大叔当年生活的村子,原计划拍一个300人的场面。结果那天来了1000多人,全是自发赶来的群众。那一刻,戏里戏外浑然难分,吐依洪也因此真切感受到了新疆群众对党和国家的一片深情。

  该片于2003年荣获第九届中国电影华表奖优秀故事片三等奖,吐依洪本人则凭借该片获得华表奖的最佳男演员提名和第九届中国电影表演艺术学会奖金凤凰奖。金凤凰奖给他的评语这样写道:“吐依洪在《库尔班大叔上北京》中塑造了一位率真、热情、执着、幽默的维吾尔族大叔形象……演员再现了一个是非清楚、爱憎分明、嫉恶如仇的理想主义者,以及一位极其热烈的浪漫主义者。”细细读来,这段评语放在吐依洪本人身上,也恰如其分。

  光影铭记

  吐依洪离世那天,盛夏乌鲁木齐,天气正热。

  那个骑着毛驴的“阿凡提”,终究还是走了。但那头毛驴的影子、头巾下那温暖而狡黠一笑的面容,还晃晃悠悠地继续行走在观众的记忆里。

  得知吐依洪去世的噩耗,其生前同事、天山电影制片厂的安东魁悲恸难抑,深情写下七律一首《悼吐依洪先生》:“西陲影坛落长庚,一世百变举世惊。曾化狡狐窥宝藏,亦成智圣笑王庭。毛驴踏月丹心炽,假毯欺尘市贾冥。亲导新篇传绝技,天山影魄永垂青。”

  诗中所写,是吐依洪在银幕上留下的一个个鲜活身影——他是机敏诙谐的阿凡提,用智慧戏弄权贵;也是质朴赤诚的库尔班大叔,骑着毛驴踏月而行,一腔丹心向北京。狡猾、智圣、市贾……每一个角色都仿佛被他借来一缕魂魄,活在了观众心里。

  可他又何止是阿凡提?又何止是库尔班大叔?那些角色之后,分明站着一个更加立体、真实的吐依洪——他把自己的一生都揉进了天山脚下的光影里,用百变的身姿,诠释着对这片土地最朴素也最炽热的情感。

  角色有尽,艺术无涯。唯愿先生艺术之树常青,天山影魄,记忆永存。

  (作者系新疆作家协会会员、资深媒体人)

(编辑: 梁新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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