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读过一首关于扁担的童谣：“扁担长，扁担宽，两头挑起两座山，一头挑着金太阳，一头挑着银月亮。”

　　我生于贵州农村，对扁担有着难以抹去的记忆。扁担两端微翘，中段被肩膀磨得温润光滑，粗粝的竹纹里浸着经年的汗渍。它依着力学的原理——两头一沉，中间一弹，整根扁担便“活”了起来，晃晃悠悠，节奏分明，省力又轻巧。乡间流传着许多歇后语：嫩竹子做扁担，挑不了重担；扁担挑灯笼，两头明；扁担挑水，心挂两头……句句皆是生活锤炼出的智慧。

　　旧时乡下，路险山深，出入皆靠双肩。水、煤、粪肥、粮食、山货，无一不是肩挑而来；有挑，便离不开扁担。

　　乡间的扁担分竹、木两种。竹扁担多用于挑水、挑粪肥。制作竹扁担大多就地取材，挑选有些年成的、韧性较好的楠竹，从中部均匀破开，阴干，烧红铁丝在两端烙洞，穿上麻绳或尼龙绳作担钩，最后用篾刀修好边沿、刮顺滑，一根竹扁担便制作完成。

　　挑水时，两只桶盛满水，摘两片芋头叶或荷叶浮在水面，当“浪水叶”。行走时，常有几颗水珠在叶面不安分地滚动，晶莹如稍纵即逝的宝石，十分有趣。竹扁担在肩头悠悠起伏，脚步、扁担和腰肢扭动的节奏须浑然一体，重担在身，方才走得行云流水。

　　挑粮、挑煤等物品时，竹扁担吃不消，只得用木扁担。

　　做木扁担，首选桑树或槐树，因为它们生长慢、柔性好、经久耐用。选材须通直，无节无疤。制作时，先把木材砍扁、刨平，再用打碎的瓷碗片反复刮磨，直到表面温润如玉。为了让扁担两端自然上翘，需在两头坠上石头，吊个三五天。成型之后，每天涂抹一次菜油，养上十天半月。待扁担吸饱了油，通体油亮，弹性正好，再去铁匠铺配上两个铁头套，便能挑粮、挑煤了。

　　那时村里谁家若有一根好扁担，便足以招来四邻羡慕的目光。闲暇时，四村八寨的“看客”络绎不绝地赶来，将扁担像宝贝一般拿在手里，来回压一压，试试那恰到好处的弹性，摩挲着油亮的表面，爱不释手。好扁担的标准是轻巧、弹性佳、耐用难折。庄稼人有一根好扁担，好比战士手里有一杆好枪，那是出门干活的底气。

　　从前村子不通公路，每年烧煤都要到15公里外的煤山去挑，一天两趟，山道崎岖，不是爬坡就是下坎，整个挑煤时间长达一个半月。17岁那年，我跟父亲去挑煤，扁担上绑两只畚箕，装上煤，喷水后用煤板拍紧。

　　初次挑担，父亲嘱咐少装些，说“头肩轻、二肩重，三肩四肩扛不动”。我不信，往两只畚箕里装了大概40公斤煤。刚开始扁担挑在肩上极富弹性，脚步跟着扁担一颠一颤的节奏前行，竟然不觉得沉重。途中，父亲教我换肩。换肩是讲究技巧的，要在不停步中进行，一手轻托，一手勾绳，扁担就轻巧地从左肩滑至右肩，压力随之转移。就这样，左肩换右肩，右肩换左肩，循环往复。

　　爬山时，我慢如蜗牛，刚到半山就开始冒汗、喘粗气。约莫爬了两三公里的大坡，好不容易才到山垭口，扁担压得肩膀生疼，汗流浃背，实在支撑不住，只得放下担子歇气。歇了半小时，体力渐渐恢复后，再上肩却感觉担子沉重了许多，但也只能咬牙硬撑着。肩膀被磨破了皮，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每换一次肩都龇牙咧嘴。

　　我挑着煤翻过一座座山，蹚过一条条河，穿过一片片林。下陡坡时，呼啸的寒风把煤屑卷进眼睛里，一时睁不开眼，只得放下担子请同伴帮忙吹出，才能重新上路。

　　看山走死马。两峰相望，山顶上喊一声对面都听得见，可从山顶下到河谷，再从河谷爬到对面的山，却要走一个多小时。我几乎使尽了全身力气，才把煤挑到家门口，倒在岸坎旁的煤棚里，双腿像灌了铅一般，许久站不起来。

　　连续挑了几天煤，双肩开始红肿，又辣又痛。在10多公里陡峭逼窄的山路上负重前行，衣裳被汗水浸湿，又被日头晒干，肩背上便凝出一幅“地图”来。父亲说，再坚持几天，红肿消了，结了茧，就不痛了。我咬牙撑了一个星期，疼痛才渐渐减缓，取而代之的是双肩结了一层厚厚的茧，掐下去木木的。

　　挑足了够烧一年的煤，之后，春天，扁担陪我挑厩肥、挑秧青；夏天，扁担伴我挑草回家喂牛；秋天，扁担伴我从田间地头挑回丰收的喜悦……

　　如今，路宽了，车通了，煤气灶取代了柴火灶，电动机器替下了肩挑背扛。扁担渐渐从村人的日常生活中退了出去。

　　说来也怪，那些年挑煤、挑粪、挑谷子的日子，现在想起来，心里头却并不觉得苦。好像那根扁担把所有的苦都替我担在了当年，留给我的，反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一种明知道苦也能一担一担挑完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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