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丹柿(中国画) 于非闇
临近霜降,我回了老家。
推开后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最先撞进眼里的不是青砖上的苔痕,而是满树沉坠的红。老柿树在墙角站了30多年,粗粝的树干皴着深纹,枝丫斜斜探过院墙,熟透的柿子一盏盏垂着,像被谁随手系上的红灯笼,沉甸甸地把枝梢压成了弯弓。风一过,一片片黄叶簌簌往下落,红果在日光里晃悠悠地颤,连带着满院的秋光都往下坠了坠。真的是,柿子熟了,秋意浓了。
这棵柿子树是我7岁那年奶奶栽下的。那时,我总攥着5分钱往村口小卖部跑,眼馋玻璃罐里的水果糖。奶奶摸着我的头说:“栽棵柿子树吧,以后年年有吃不完的甜。”我蹲在旁边看她刨坑,翻起的土块扑簌簌砸在她的黑布鞋面上。她的手背上爬着细碎的斑点,指节因常年洗衣做饭有些变形,但一握上锄头,却稳稳当当。
树苗细得像根竹筷,我总怀疑它结不出果子,没想到第三年就挂了十来个青果。我趁奶奶不注意,偷摘了一个,咬一口,涩得舌头都麻了,蹲在门槛上直吐口水。奶奶坐在檐下纳鞋底,笑得手里的针线都抖了:“急什么,秋霜打过的柿子才甜,人也一样,经点事儿才稳当。”
奶奶总说,霜降前后的柿子,甜得最正。每年这时候,她就搬个凳子去树下摘柿子。柿子专挑八分熟的,皮儿黄里透红,摸着还有点硬实,太软的晒不住,太青的出不了糖霜。摘柿子时,奶奶左手一托,右手一拧,果子就稳稳落进掌心,从不扯破皮。
柿子摘回来,先削皮。奶奶有把旧刨刀,刀刃处缺了个小口,是当年给我削铅笔磕的。刀刃贴着果皮轻轻一旋,一整条柿皮就打着圈儿垂下来,果香顺着风漫开,沾得满手都是甜润的气息。削好的柿子用细麻绳串起来,挂在屋檐下通风的地方晾两天,再移到院中的竹匾里晒。那竹匾是爷爷生前编的,边缘磨得光滑,几处篾条断了,奶奶用蓝布条缠了又缠。
晒柿饼是慢功夫,也是磨人的细活。每天太阳刚爬过墙头,就得把竹匾搬出去,傍晚露水下来前再收进屋,隔三两天就要挨个捏一遍。奶奶捏柿饼的手法很轻,指尖按着果肉慢慢揉,把硬心揉软,把圆形捏成扁圆,手指头染着柿汁,黏糊糊的,满手都是柿香。
我小时候总凑过去帮忙,结果越帮越乱,把柿饼捏得奇形怪状,有的还捏破了皮。奶奶也不恼,只把破了的挑出来:“这个我吃,你捏坏的算我的。”遇上连阴天,她就把柿饼挪到灶房,灶膛里留一点火,用余温烘着,隔一会儿就去翻一遍。
大概晒上二十来天,柿饼慢慢收了水,表皮皱成深褐色的纹路,再捂进瓦罐里闷几天,就慢慢长出一层白霜。那层霜最金贵,细细的,像撒了层糯米粉,甜得最醇,但不齁人。奶奶总把出霜最好的柿饼收进粗瓷罐里,藏到衣柜顶上,等我放假回来吃。咬一口,筋道的果肉裹着清甜的柿霜,越嚼越香,甜里带着阳光的暖、秋风的爽,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前两年奶奶腿脚不利索了,再也爬不上凳子摘柿子,也晒不动柿饼了。可那棵老柿树还在,每年秋天依旧红满枝头,沉甸甸的,像攒了一整年的话要说。
去年秋天我回去后,自己搬来凳子摘柿子,学着奶奶的样子削皮、晾晒,才知道原来晒柿饼这么磨人。稍不留神,刀一偏就削破了果肉;晒过的柿子忘了收,露水一沾,隔天就长出霉点;捏柿饼的力道略微一重,皮就破了。我在院子里忙得满头大汗,看着竹匾里那些歪歪扭扭的柿饼,这才明白那些年奶奶递到我手里的每一块柿饼,都藏着多少细碎的功夫,多少没说出口的心意。
如今我又站在这棵老树下,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滚过,枝头的柿子还在晃,沉甸甸地坠着。我伸手摘下一个,剥开薄得透光的皮,咬上一口,甜意顺着舌尖漫开,还是小时候的味道,一点儿没变。
细想这满树的柿子,压弯的哪里只是枝丫,它压弯了一整个秋天的时光,压弯了奶奶藏在岁月里的温柔,也压弯了我走得再远、也牵在手里的念想。秋色年年有,可最沉、最甜的那一缕,永远系在老家的后院里,系在这一树红柿上。它们甜得踏实,暖得心安,咬一口,就知道,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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