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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沧火把夜未央
来源:中国民族报 施崇伟    发布日期: 2026-08-14 浏览(0)人次 投稿 收藏

云南火把节上,人们点燃火把。 刘雯静摄

  盛夏时节,我们一路向南,到云南临沧时,撞上了火把节这场千年不熄的约定。

  临沧一带,彝、佤、拉祜等民族世代比邻而居,火把节早已成为各族群众共同欢庆的盛大民俗。他们以火为礼、以舞祈福。晨起击石取火,采集山野间最纯粹的火种;入夜则燃起熊熊火把,围拢篝火,抛洒松香祈愿平安,绕田巡火祈求丰年。那跳跃的火焰,仿佛一根无形的情感纽带,将这片土地上的生命紧紧相连。

  暮色漫过层层山峦时,我和妻子来到了南汀河畔的佤文化广场。宽阔的石板广场上,弥漫着草木灰和松香的气味。身着黑色缀饰盛装的老人、银饰叮当的姑娘、骑在父亲肩头的孩童,从四面八方的街巷里涌来,脚步声、说笑声与木鼓的低沉回响交织在一起,仿佛整座小城在这一刻一同跳动起来。

  篝火点燃的刹那,火舌猛地蹿起,吞掉了最后一抹天色。佤族民歌《加林赛》的乐声响起来了,节奏欢快有力,像粗壮的鼓槌一下下敲在胸膛。人群自动聚成同心圆,一圈套着一圈,大家手拉着手,肩挨着肩,陌生的界限在火光中迅速消融。

  妻子很快被卷了进去。她的身体仿佛被那律动唤醒,跺脚、摆手,协调而自然,满脸汗珠,满心欢喜。岳父跟我说过,他年轻时曾在临沧跑运输,每逢火把节,他都和岳母挤进人群跳上一整夜。因此妻子的血液里,就像是流淌着这片土地的舞蹈基因,那些节拍蛰伏在她骨子里,只等一个夜晚来唤醒。

  我一直站在圈外张望。火光将每一张面孔映得通红,男女老少激情舞动,裙裾与光影一起飞旋。一个老汉从我身边经过,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一眼看穿了我那想跳又不敢跳的心思,朗声笑道:“跳起来,一起过节嘛!”我愣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一粒火种,稳稳落进我心里:“火把节,火是活的,人不跳,火就凉了。”

  这句话让我心生触动,可手脚还是不听使唤,不知道该往哪边迈腿,手该怎么摆,生怕一进去就踩了谁的脚,扰了谁的兴致。在这座小城,在万人的狂欢里,我忽然觉得自己的拘谨像一堵透明的墙,别人看不见,我却真切地撞在上面,出不去。

  正恍惚间,一个身着盛装的姑娘从舞圈里跑出来,径直拉住我的胳膊,不由分说把我拽了进去。我听见自己局促地说“我不会”,但她的声音清亮地盖过了我:“跟着我,慢慢来。”

  姑娘放慢动作,踏步、摆手、转身,耐心得像教一个刚学步的孩子。我跟在后面,起初手脚打架,怎么也踩不到节拍上,她也不急,反复示范,嘴里轻声数着“一、二、三、四”。渐渐地,我的脚找到了落点,手臂不再僵硬,整个人像是被火光的温度一点点融化开来。火光一晃一晃地扫过那一张张面颊,周围人潮的笑声像浪一样涌来,又退去。就在某个瞬间,那堵透明的墙,悄无声息地破了。

  一曲终了,我已是满头大汗,却有说不出的畅快。退到花台边歇脚,一位穿着黑衣缀饰的大哥凑过来,笑眯眯地开了口:“我们这里,火是从石头里敲出来的。早上起来,击石取火,那火是最干净的。晚上围着火跳,跳到火灭了,一年也就平安、顺利了。”

  “跳到火灭?”我问。

  “对,可以一直跳到天亮。”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远处的篝火上,“早些年,火把节一到,大伙儿要举着火把到田埂上转一圈,把虫子撵走,把晦气撵走。虫子跑了,谷子就饱满了;晦气散了,日子就踏实了。如今在广场上跳,道理是一样的:把不好的东西转出去,把好的转进来,一年一年,就这么转下去。”

  我回头望向广场中央。篝火还在熊熊地烧,火舌舔着夜色,舞圈越转越大、越转越圆。有人往火堆里抛了一把松香,“嘭”的一声,火苗猛地窜高,人群发出阵阵欢呼。一个孩子被大人举过头顶,小脸被映得通红,那“格格”笑声清脆得像溪水敲击石头。

  我拿出手机,记录下这万民同欢的时刻,分享给远在异国的女儿。她很快回复消息,屏幕里跳动的火光与欢快的舞步,让她窥见了祖国西南最鲜活、最温暖的烟火人间。

  夜色渐深,篝火依旧炽热。一场狂欢,一次不期而遇的温暖邂逅,让岁月的留白处,盛满了最热烈、最治愈的人间温情。

  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相信,火是生命的延续,因此火塘里的火长年不熄。那一夜,临沧的火把不仅照亮了广场,也照亮了我心中关于温暖和祈愿的全部想象。

(编辑: 梁新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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