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腊子口战役纪念碑。 图片来源:甘南县融媒体中心

天险腊子口。 郎兵兵摄
一
两年前的一个秋天,朋友老陈带我去参观位于甘肃甘南藏族自治州迭部县的腊子口战役遗址。他父亲当年是红一方面军的一名通信员。老陈不太爱说话。我们乘车从县城出发,一路无言。车行于山沟峡谷间,道路崎岖,直到腊子口。
老陈停好车,来到腊子口战役纪念碑前,指着前面的崖壁说:“就是这儿,红军当年打得很艰辛。”我抬头望去,两座崖壁迎面而立,河水从石缝间奔涌而出。悬崖峭壁一片青灰,四周林木葱郁,水流轰响,风声呼啸,历史仿佛在眼前浮现……
1935年9月,毛泽东、周恩来率领红一方面军越过雪山草地后,到达迭部东北部的腊子口。彼时,国民党军鲁大昌部3个团在此处据险阻击。当地有一民谚:“人过洮岷山,像过鬼门关;走过腊子口,如过老虎口。”
9月15日,红一军团第2师第4团接到紧急命令:3日之内夺取天险腊子口,并扫除前进途中拦阻之敌人。面对敌人依山而建的堡垒群,第4团兵分两路,一路由政委杨成武率部正面佯攻,另一路由团长黄开湘率部从侧翼爬上悬崖,居高临下用手榴弹炸毁敌人的碉堡。结果,这一招取得了出奇制胜的效果,一举将守敌击溃,彻底粉碎了国民党围追堵截红军的图谋。
天险腊子口突破后,中央红军进入甘南开阔地带,北上陕甘的通道就此打开。
而今,悬崖上的红色标语依然醒目,碉堡仍旧矗立。老陈立于碑前,沉默着。山风卷着水流的浪涛声吹过来,掀起他鬓角的白发。他神情凝重,眼角发红,过了好久才开口:“我父亲当年跟着大部队冲锋,说战士们抓着树枝,顺着崖壁往上爬,不少人中弹后掉在河里被冲走了。”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奔涌的河水,“现在柏油路宽阔畅通,老百姓的日子过得也踏实。我每年都要来这里,和他们说说话,让他们安心。”
风依旧吹刮,水流声更响了。那永不停歇的声音里,似乎藏着烈士们不灭的魂灵,更藏着我们的怀想与敬意。
我离开纪念碑,老陈还站在那儿。停车场门口有个老人在卖土特产。我从竹筐里拣了几个苹果,一边掏钱,一边和他聊了起来。他说:“小时候听老人说过,红军攻打腊子口时,枪声响了半宿,天亮时沟里的水都红了。”紧接着又说道,“没想到现在的腊子口变成了旅游景区,一年四季都有人来。苹果、鹿角菜、红军菜,都不愁卖。”
苹果的模样并不俊俏,咬一口,却清脆香甜。
我抬头仰望,天空只留一条缝隙,腊子口真是天险。峭壁林立,水流湍急,风吹拂着纪念碑,腊子口沉浸在自然的和声中。此刻,我仿佛听到红军当年的呐喊,那声音正轻拂着果园里的苹果,轻拂着孩子们的笑脸。那呐喊从90多年的血与火中传过来,落进我们现今每一个和平幸福的日子里。
二
去达拉乡高吉村(俄界会议旧址所在地)的路上,老陈的话多了起来。他说:“路是真好了,就是有点窄,两边是悬崖,也只能如此了。和当年红军过草地时相比,现在这路简直就是高速公路。”
我笑着说:“今非昔比,我们赶上了好时代。”
老陈紧接着又说:“当年周恩来在高吉村生病时,请了一位懂医术的老僧人给医治,后来病情慢慢好转。”
红军长征到达毛儿盖时,周恩来患上了肝脓肿,病得很严重。虽调来医生进行治疗,但因长期营养不良,周恩来的身体依旧十分虚弱。
当红军到达高吉村时,发现整个村寨空无一人。一天深夜,警卫人员遇到了一个年轻人。经过翻译人员一番询问后,才知道这个年轻小伙子名叫赛浪。原来,村民们早几天听国民党军的宣传队说“红军要来了,会烧杀抢夺”,所以大家都躲进对面的树林里。赛浪回来,是为躲在山里生病的母亲取药。
了解情况后,红军向赛浪说明了来意和纪律。在征得同意后,部队派了两名卫生员同赛浪一起进入山林。之后,赛浪和他的母亲、妻子、妹妹,还有一个老僧人,都回到了村里。
老僧人是当地很有名气的藏医。经中央领导和卫生部医生讨论后,决定请老僧人为周恩来治病。老僧人给周恩来把了脉,又给了些藏药。经过几天的治疗修养后,周恩来的病情渐渐有些好转。从此,藏医僧人给周恩来治病的故事便在迭部流传开来。老一辈讲起来绘声绘色,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到了达拉乡,我问起一位藏族老人,他骄傲地说:“我阿爸就见过周总理,总理还跟路边好多人点头打招呼呢。”他一边说一边比画,好像自己也见过。
俄界会议就是在高吉村村民家召开的,那次会议坚持了继续北上的方针,对胜利完成红军长征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俄界会议旧址至今保存完好,已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和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
我和老陈继续前往白龙江边的尼傲村,赶到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你看,现在的桥多宽阔,能走汽车。”老陈指着不远处说:“那座石头桥,就是当年红军和群众一起修的。”
1936年8月底的一天清早,红四方面军一支队伍到了尼傲村,发现白龙江上的木桥被毁,只剩两边的石墩。悬崖深不见底,江水汹涌。红军对村民说,桥毁了,部队过不去,能不能帮忙修一下?尼傲村人商量了一下,答应了。30多个村民和红军一起上山砍柴、抬石头、锯木板,从早晨干到傍晚,一座新桥架起来了。
桥修好了,红军把5支长枪、100块银元作为酬金送到村里。村民却连连拒绝,说修桥是应该的。红军不答应,说这是纪律。最终,红军坚持把酬金留下,村民则拿出粮食、酥油、蕨麻猪肉,送给红军。第二天一早,村民们站在路边送红军,尼傲村头人杨告告还派了3个懂汉话的年轻人当向导,一直将部队送到哈达铺才回来。
老陈站在桥墩旁,沉默了一阵,说:“我父亲讲过,红军一路上,借东西要还,拿粮食要留钱。这是他们的纪律。”
村民与红军的故事,在尼傲村传了90多年,白龙江的涛声里,似乎还夹杂着当年军民一起修桥时喊的号子声。
三
继续往东北方向走,车子在盘山路上绕了很久,两边是茂密的森林。走了大概十二三公里,终于到了崔古仓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村口立着一块牌子,写着“红军长征加油站”。
1935年9月中旬,红一方面军大部队到了这里。红军刚出四川,行军匆忙,所带粮食不多。在四川巴西地区,每人只捋了些青稞穗子揣在口袋里。到了甘南,青稞吃光了,几近断炊。
崔古仓村有个大粮仓,存粮20多万斤。时任卓尼第19任土司杨积庆,深明大义、心怀家国。他洞察时局、明辨是非,看透了国民党反动派的虚伪与残暴,更看清了红军救国救民的初心使命。在民族大义与个人安危之间,杨积庆毅然作出了“开仓放粮、接济红军”的重大抉择。
红军获得了充足的粮食补给,但并不白拿。凡是领了粮食的部队,都把自己的番号和所拿粮数清清楚楚写在粮仓门板上,并留下银元和借据。
腊子口战役纪念馆里,有一张当年崔古仓粮仓门板的照片,上面写着一排一排字,每一笔都很用力,生怕后人看不清。
有了粮食,红军体力得到恢复。接着又是浴血奋战,攻打腊子口,翻越4000多米的大山,穿过桑坝原始森林,走出岷山,到了哈达铺。而杨积庆则因帮助红军,后来被国民党杀害。
党和国家没有忘记杨积庆。1950年10月,周恩来总理亲自致信杨积庆次子杨复兴,对当年的让道济粮表示感谢。1994年10月,甘肃省人民政府追认杨积庆为烈士,并在卓尼县城为其修建陵园,以志纪念。
离开迭部时,我们又经过了腊子口。天刚亮,山谷里雾很大,崖壁若隐若现,水声依旧轰响。流水带走了很多,但带不走一样东西——信任。红军留下的借据,村民修桥的承诺,杨积庆开仓的义举,说到底都是一个“信”字。这个字,比枪炮更有力量,比天险更难以逾越。它一代代传下来,传进苹果园里,传进孩子们的读书声里,也传进每一个过路人的心里。
车子翻过铁尺梁,雾散了,眼前豁然开阔。山坳里炊烟袅袅,经幡猎猎作响。我又听见了那熟悉的声音,那是腊子口的回声,它从来没有远去,它就在卖苹果老人的笑脸里,在每一个安稳平常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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