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歌谣唱道：“坝子里头晒金秋，大筐小筐抬出来，大盘小盘盖瓦沟。五彩缤纷调色板，描绘农家好生活。”民间亦有俗语：“晒秋晒秋，越晒越有。”我见过捡秋、赏秋，却从未真正走进一场晒秋。这一回，终于有机会亲临被誉为“最美中国符号”的江西婺源篁岭晒秋，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欣喜与期待。

　　从婺源县城出发，一个半小时车程后，我们排队坐上索道，10余分钟便抵达山上。走过垒心桥，桥中段铺着玻璃栈道，凭栏下望，南北两侧梯田层层铺展。虽是秋日，田野略显寥落，却不难想象春日油菜花漫山遍野的盛景。极目远眺，顿生“窗衔篁岭千叶匾，门聚幽篁万亩田”的意境。再步行10余分钟，篁岭古村才真正到了眼前。

　　立于高处远望，篁岭村依水口呈扇形铺展。房屋依山就势，层层叠叠，白墙黛瓦错落排布，一座座高出屋顶的马头墙格外醒目。导游说，马头墙最初主要用作防火，是徽派建筑的特色。整座村庄从古木参天的水口林往上，顺着近百米落差的坡面次第攀升，因而得了“江南布达拉宫”的别称。

　　步入村口，游人摩肩接踵，或漫步观景，或身着国风服饰拍照打卡，热闹非凡。正随着人流缓步前行，一阵锣鼓声忽然传入耳畔。抬眼望去，一支巡游队伍迎面而来。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位驾驶拖拉机的男子，30多岁，头戴草帽，身穿白褂蓝裤，从篁岭牌坊方向缓缓驶来。车上载着丰收物产，饱满的南瓜、金黄的玉米、细长的豇豆，堆得满满当当。

　　紧随其后的是几辆手推车，箩筐里盛满辣椒、芹菜等各色农副产品。队伍末尾，几位妇女身着蓝底白花衣衫、头裹蓝布头巾，或手端盛满各色豆子的竹筛，或挎着装着蔬菜的竹篮，步履从容。沿途游客纷纷驻足，整条街巷弥漫着浓浓的丰收气息。景区广播里介绍，这是篁岭晒秋美食节的特色巡游，意在礼赞丰收。

　　走进古村深处，晒秋景致更是随处可见。房顶之上，屋檐之下，农家院坝之中，处处皆是斑斓色彩。一串串火红辣椒垂挂而下，宛如倾泻的红色瀑布；金黄饱满的玉米两两相串，整整齐齐架在长竹竿上；大小不一的南瓜随意卧在箩筐里；无数圆圆的大簸箕中，红豆、绿豆、黄豆、黑豆铺撒其间，五彩交织，美不胜收。这些鲜活场景，既是农家丰收喜悦的真实写照，又像一幅幅色彩浓烈的油画，将篁岭装点得绚烂动人。

　　其实，这铺天盖地的色彩，起初不过是被地形“逼”出来的生存智慧。篁岭依山而建，平地极少，先民们便在屋檐下、窗台外搭起晒架，用竹匾晾晒一年的收成，好让食材长久储藏。晒秋也不只是秋天的专利：春天晒竹笋、山蕨，夏天晒豆角、茄子，秋天晒稻谷、玉米，冬天晒香菇、腊货，四季轮转，从未停歇。只是秋日物产最丰、色彩最盛，这场晾晒便格外像一场大地上的庆典。2014年，篁岭晒秋入选“最美中国符号”。一个原本为了“藏”而不得不“晒”的农俗，就这样成了被世界看见的中国风景。

　　行至水口林，便是另一番风光——“网红打卡点”花溪水街，有着“坡面上的街道”之美誉。一条山泉自高处蜿蜒而下，穿街而过，时而化作飞流小瀑，时而汇成潺潺溪流，灵动悠然。溪边草木葱茏，两岸商铺鳞次栉比，多是茶舍、酒吧、咖啡馆，满是闲适的烟火气息。溪上桥梁座座：半圆拱桥、质朴平桥、精巧廊桥，各具意趣。沿街还高低错落地摆着石磨、水碓这些农耕时代的老物件，流水从石磨间穿行而过，与满街的花木、时时升腾的喷雾白雾一道，为这坡面上的街道添了几分朦胧诗意。

　　篁岭这般兼具观赏与娱乐的晒秋盛景，勾起了我儿时的记忆。从前，先辈们为了冬日生计，在夏秋时节忙忙碌碌，争分夺秒把粮食晒干。晒，是为了储藏，为了糊口度日。斗转星移，百姓的生活日益富足，如今的晒秋早已不再是生存所需。篁岭的“晒秋大妈”会手把手教游客端起竹匾翻动辣椒，用农作物拼出自己喜欢的图案；年轻人穿上“晒娘服”，在晒架前拍照、体验，把一场农事变成了一种可触可感的乡愁。

　　晒秋，晒的是收成，也是日子；晒给自家人看，也晒给天南地北的人看。那份深藏于农耕岁月里的踏实与丰足，就这样被阳光一遍遍照亮，越晒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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