洮州，即今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临潭县，地处蒙古高原游牧文化、青藏高原游牧文化和中原农耕文化的交汇要冲。历史上，这里“北蔽河湟，西控番戎，东济陇右”，是河湟地区多民族交流融合与民族文化汇聚之地，堪称理解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重要窗口。

　　地方志作为中华文化典籍的重要组成部分，既是连接国家与社会的重要纽带，也是区域文化得以传承与弘扬的文本载体。清代是洮州地方文献编纂的重要时期，先后修成《[顺治]洮州卫志》《[康熙]洮州卫志》《[乾隆]洮州卫志》《[光绪]洮州厅志》四部志书。这些志书不仅详载了洮州地理、沿革、政事，更对当地多民族共生的社会图景给予了特别关注。

　　多民族交汇融合的重要区域。历史上，洮州地区曾是西戎、羌、氐、匈奴、鲜卑、吐谷浑、党项、蒙古等诸多古代民族的重要活动区域，各民族在此频繁互动、密切交流、深度交融，共同绘就了一幅绚丽多彩的民族融合历史画卷。清代四部洮州志书均对当地民族状况有所载录，其中以《[光绪]洮州厅志》卷十六《番族》最为系统，下设“土司”“僧纲”“番俗”“茶马”诸篇。修纂者指出，洮州“汉、回、番民杂处”，且“三面临番，环而居者，生熟不下六七百族”。正是在这样的多元共生环境中，各民族文化习俗相互渗透、彼此影响，志中记载“内地番人，颇染汉风，其俗务、稼穑、习工、作事、畜牧、高楼、暖炕皆与汉无异”，生动呈现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多民族共生图景。

　　各民族的商贸往来与经济互通。洮州地处青藏高原东北边缘地带，据《[光绪]洮州厅志》记载，“其俗重农善贾，汉回杂处，番夷往来，五方人民贸易者络绎不绝”，并指出当地“土著以回民为主，无人不商，亦无家不农”。活跃于此地的汉、回、藏等各族商人，被统称为“洮商”。又因洮州位于“进藏门户”“汉藏走廊”的关键地带，为茶马贸易提供了良好基础。志书所载明代茶法，“汉郡产茶，汉民不得自相贸易。于是立市茶法，命秦陇商领茶引采茶于汉，运之茶马司，榷其半，易马于番”。在这一贸易体系中，内地茶叶等物资与洮州游牧民族的马匹、羊毛等畜牧产品形成稳定交换。互市不仅推动了汉、藏等民族在经济领域的深度融合，也提升了洮州各族人民的生活水平，促进了洮州地方社会的发展与繁荣。

　　儒学在洮州的传播。洮州自建城以来，各民族间的文化交流持续深化，孕育出兼具融合性与地方性的洮州文化。清代洮州的文化传承主要体现在儒学教育的共享。洮州设卫建城后，从外省调入的地方官员高度重视儒学教育。清代雍正年间改洮州卫为洮州厅后，官办儒学（洮州厅学）得到加强，设有学官（教谕、训导）管理生员，课程以四书五经为主，服务于科举考试。

　　洮州文庙见证了洮州地区文教尤其是儒学的兴盛。作为儒家文化中象征文运与智慧的场所，文昌宫的修建与沿革尤具意义。据《[光绪]洮州厅志》载，洮州曾有两处文昌宫，一附于城隍庙，毁后重修；一建于明代，清代多次修葺。该志亦提及，文昌祭祀原附于丁祭，至嘉庆七年始获朝廷特设春秋专祭，“以昭文运”，体现出国家礼仪对地方文教活动的认可与整合。在“汉回杂处，番夷往来”的洮州，文昌宫的修建不仅反映地方社会对文化教育的重视，同时文昌帝君被视为司掌学问、科举之神祇，其宫庙成为各族士子祈福问学之地，客观上促进了儒学在洮州社会的传播。据方志统计，有清一代，洮州共有进士、举人、贡生等约百余人，其中以康乾时期最为集中。这些士人多任职地方教职或基层官吏，进一步强化了儒学在洮州的社会根基与文化凝聚力。

　　各民族风俗互鉴、语言互通。关于民俗风情方面，清代洮州志书中记载，洮州城举办元宵灯会、端午赛神、中秋赏月等传统节庆时，常有周边藏族、回族等民众前来“观灯”“游赏”，形成节庆期间各民族共同游憩、交流的社会空间，促进了日常社会交往与文化共享。饮食习俗方面，受藏族和回族的影响，当地汉族居民的饮食结构上也多倾向于奶制品、牛羊肉食习俗。同时，蔬菜及烹饪方式也进入洮州的普通家庭中。

　　关于语言文化方面，《[光绪]洮州厅志》载：“西番语，凡近番之人及番地贸易汉人，皆通焉。”这表明在洮州，汉族与少数民族相互学习语言，不少汉族迁居少数民族聚居地区，少数民族迁往贸易繁忙的汉族聚居地区，贸易往来使得语言互通更加普遍，增进了各民族之间的了解和认同。

　　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洮州地区各民族在政治、经济、文化以及日常生活层面展开了广泛的交往交流交融，形成了高度的中华文化认同。正如《[康熙]洮州卫志》所言，洮州虽“僻居边徼，逼近番戎”，但“今圣天子中外一统，文教覃敷，诏天下府州县卫纂修志书……传集学博弟子，日加采访，将疆域、形胜、户口、徭役、土产、方物及兵马粮饷，一一胪列之，缮写成帙”。洮州虽然地处西北边远地区，但始终属于“大一统”中国的组成部分。地方志编修目的在于增进对洮州当地风土人情的了解，以实现“士之身先民望而兴道致治”的目标，更好地将其纳入规范有序的国家治理体系中，巩固国家统一与边疆稳定。

　　【作者单位：淮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旅游学院。本文系四川省哲学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中国近现代西南区域政治与社会研究中心”项目“近代四省涉藏地区方志所见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研究”(项目号XNZZSH2415)阶段性成果。】

• 后一则:武陵山脉：各民族交融共进的千年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