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常州是一座因河而生、因河而兴的城市。自先秦至今，春秋运河、江南运河、明运河等多条运河水道并行于内，南北贯通、民族交融的文化之脉奔涌连绵。

　　从荆蛮之地到江南要邑，再到连通南北的枢纽之一，常州的城市史记录着大运河开凿、改造、疏浚带来的转变与发展，诉说着各民族交融互鉴的深厚情感。可以说，大运河常州段的千年变迁，正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与发展的缩影。

　　一条古水道，连接太湖与长江

　　《史记·吴太伯世家》记载，2000多年前，泰伯与兄弟仲雍、季历同为周太王子嗣，周太王有意让季历继承王位，因此泰伯与仲雍避地荆蛮（今江苏无锡梅村一带），史称“泰伯奔吴”。《泰伯墓碑记》记载，泰伯到达吴地以后，“筑城郭以为籓卫，穿浍渎以备旱潦，尚端委以治周礼”，率众开凿了泰伯渎（今伯渎河）。泰伯渎全长80余里，水宽数丈，西起无锡城南，东连苏州漕湖，与古运河相交，是苏锡之间的重要水路，也是早期江南地区开发的重要历史见证。

　　泰伯、仲雍入吴地后，还“断发文身”，主动融入当地族群，将中原周文化与江南本土文化相结合，奠定了江南地区文化交融的基础。

　　至周敬王二十五年（公元前495年），泰伯渎得以延展。吴王夫差为北上争霸、运输军队与粮草，下令开凿了一条连接太湖与长江的运河。这条运河以勾吴时期已有的泰伯渎、吴古故水道为基础，经大规模疏浚、改线与延伸而成。按照《越绝书》所记载的，“吴古故水道，出平门，上郭池，入渎，出巢湖，上历地，过梅亭，入杨湖，出渔浦，入大江，奏广陵。”此水道自苏州平门北上，沿古泰伯渎穿行，越古芙蓉湖，由江阴利港汇入长江，溯江可直达扬州。

　　夫差新开的这条运河自苏州望亭出发，经过常州奔牛镇，再由孟河入长江，全长170余里。清雍正《江南通志》这样描述：“周敬王二十五年，运河在府南。自望亭入无锡县界，流经郡治，西北抵奔牛镇，达于孟河，行百七十余里。吴夫差所凿。”这就是后来江南运河的雏形。

　　运河流通，促进各民族经贸往来、文化互鉴

　　隋炀帝疏浚运河后，江南运河与邗沟相接，将长江南北连在一起，大大缩短了吴越与齐鲁之间的距离。

　　运河的连通，为各民族经贸往来、文化互鉴提供了广阔舞台。各民族共同生活、贸易的篇章持续书写，农民耕耘、渔夫撒网、工匠制造的成果汇聚于此，又由此流向各地。紧邻春秋运河北岸的青果巷是辐射广泛的水果市场，其历史可追溯至隋代，最早是大运河旁的一条驿道，南来北往的商船在此停泊，沿岸开设各类果品店铺，有“千果之巷”之美称，后谐音改为“青果巷”。清人赋诗赞美其“入千果之巷，桃梅杏李色色俱陈”。（《常州赋》）

　　此外，运河连通东南与中原，将江浙一带的稻米输往北方。《宋史》载：“岁漕江、淮、湖、浙米数百万，及至东南之产，百物众宝，不可胜计。又下西山之薪炭，以输京师之粟，以振河北之急。内外仰给焉。故于诸水，莫此为重。”这些充分说明了古代运河在维护国家经济命脉、保障京师供给与维系政权稳定中的核心枢纽作用。

　　古往今来，全国各地的各族民众，或因运河贸易汇聚于斯，或专程来到这里整治运河、服务漕运，生活在河道旁，奔走于物资交流编织成序的网络里。早在唐元和年间，来自山东的常州刺史孟简征集十五万民工疏浚泰伯渎、引江济运，后人以“孟河”铭其功绩。《太平寰宇记》记载了历史：“太伯渎。西带官河，东连范蠡渎，入苏州界。淀塞年深，粗分崖岸。元和八年，刺史孟简大开漕运，长八十七里。水旱无虞，百姓利之。”北方的官员与江南的百姓，因为共同的河流走到一起，把智慧与汗水融入这片土地。

　　流通南北的运河也以包容开阔的胸怀接纳远方来客，激荡起情感共鸣。北宋元丰年间，文豪苏轼在经历“乌台诗案”后，选择常州作为终老之地，并视其为故乡。他在与友人诗信往来时写道：“今且速归毗陵，聊自憩。此我里，庶几且少休，不即死。”北宋《邵氏闻见后录》中则这样描述：“东坡自海外归毗陵，病暑，着小冠，披半臂，坐船中。夹运河岸，千万人随观之。东坡顾坐客曰：‘莫看杀轼否？’其为人爱慕如此。”数百年后，乾隆帝6次南巡，4次来到常州舣舟亭凭吊东坡遗迹。这种文化认同，正是大运河作为中华民族精神纽带的生动见证。

　　改道拓新，汇入现代化内河航运体系

　　明万历九年（1581年），常州知府穆炜在西兴河南面开凿新河，运河第二次改道，浚河所掘之土被运至旧河东西两端筑成堤坝。这条新河，就是今天所说的明运河。

　　此后的数百年间，这条河道成为江南漕运的生命线，东南诸地漕粮贡赋北上京师，皆取道于此。毗陵驿作为江南仅次于金陵驿的大驿，官漕、民商舟楫昼夜不绝。

　　从唐宋到明清，常州成为太湖流域水陆转运的核心，南北财货、四方商旅在此交汇集散。根据《明清档案》记载，清代常州形成多条通往苏州、通州、湖州、太仓州、镇江府等地的水路联动通道，运输货物包括稻米、棉花、黄豆、壮猪等，形成了跨地域的物产流通交换。《光绪武进阳湖县志》载：“康熙间，武进白粮帮船停泊谈家场，漕粮三帮船，停泊永丰里土地祠至大王庙一带。”官府对白粮御用船队与常规漕船分区泊岸管理，码头体系规整有序。

　　兴盛的漕运码头不仅承担了物资流转的功能，明清文人的诗文写作更为其增添了文化底蕴。四大名著之一的《红楼梦》第一百二十回中，毗陵驿成为宝玉与尘世诀别的场景。

　　新中国成立以来，大运河逐渐从传统的漕运通道转变为现代化的内河航运大动脉和文化生态廊道。2004年，大运河常州段第三次改道。运河市区段结合312国道并肩南移，西自连江桥东至戚电厂，长26.4公里，2008年正式通航，达到三级航道标准。新运河承担着重要航运功能，延续着这条千年水道的交通使命。

　　与此同时，常州市建立“十四五”时期大运河文化带建设重点项目库，入库项目共37个，总投资276.8亿元，建成大运河工业遗产展览馆等工商业文化展馆14处。常州内子城、外子城、罗城、新城四重城垣遗址层层相套，彰显千年筑城特色。

　　在常州，运河岸边，各民族“三交”故事仍在续写。城西回民村是苏南唯一的少数民族聚居村，见证了人群流动与少数民族人口来常落地生根的历史进程。据1988年8版《武进县志》记载，“回族来县历史较久，潘家乡陡门塘韩姓，系元朝时自河南省南阳迁来”，另有陇西、济南诸族来此生活。数百年来，各民族互鉴融合，习俗共通。如今，每逢端午时节，西瀛门城墙脚下，龙舟竞发，鼓声震天，各族群众并肩而立，同观盛景，欢声笑语间，已然是中华民族在交往交流交融中走向一体、和合共生的生动缩影。

　　河水汤汤，不舍昼夜。大运河常州段是大运河体系中唯一沟通长江与太湖的河段，常州也因此成为大运河江河交汇的重要枢纽。以此为起点，循着水波涟漪，30个运河文脉地标次第相连，如珠链般串起南北风物与人群记忆，还原出那一条贯通九州、流淌千年的运河史诗。

　　（作者单位：中央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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