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中华文明源远流长,从未中断,塑造了我们伟大的民族,这个民族还会伟大下去的。”中华文明是我们文化自信的底蕴,是我们与古为新的底气。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文化是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中华民族的根和魂。九曲黄河万里奔流,以百折不挠的磅礴气势,给神州大地留下了波澜壮阔的宏大景观和源远流长的历史文化,孕育出最早的“中国”。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河源在哪里?中华民族有着深沉的人文情怀和本源观照,中国历史上不论哪个民族建立的王朝,都以探寻黄河源头为盛举、为要事,这是大一统理念的直接体现,是各民族高度认同中华文化、主动融入中华民族共同体的生动反映。

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玛多县境内拍摄的星星海(无人机照片)。新华网发(宋忠勇摄)
汉代:中原与西域交往频繁,于阗南山被认为是河源
在中华先民的地理观念中,《尚书·禹贡》时代已知黄河发源于西部,并认为“河出昆仑”,以昆仑山作为黄河发源地,但具体何在,并无定论。秦汉时期,大一统王朝建立,中国疆域在更大范围内整合,众多族群迁徙交融、中原和边疆人口大规模流动,族群大融合在深度和广度上达到了新的层次, 形成了古代统一多民族国家。
汉武帝时期,中原王朝多次击败匈奴进犯,将西域纳入了中央政府的统一管理之下。在汉朝的着力经营下,中原与西域之间的联系交流日渐增多,了解信任不断增强。丝绸之路进一步畅通,东西方文明交流互鉴、中原与西域各民族之间经济文化往来日益繁荣。时人的地理视野大幅扩大,河源、昆仑的地理脉络逐渐清晰。
西汉建元、元狩年间,张骞两次出使西域。他在西域十余年间,通过与当地各民族的交流,了解到西域人文地理、自然风物等情况,回朝上奏说:“于阗之西,则水皆西流注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今罗布泊)。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时人对黄河源头的认识,如《汉书·西域传》所说,“葱岭以东,南北有山,相距千余里,东西六千里,河出其中”,“其河有两源,一出葱岭山,一出于阗。于阗在南山下,其河北流与葱岭河合,东注蒲昌海。……皆以为潜行地下,南出于积石,为中国河云。”汉武帝也因此认为于阗南山(今新疆和田以南昆仑山脉段)是黄河源头、昆仑所在。
虽然这一观点于现代地理学而言并不准确,但形成了黄河“重源伏流”说,成为古代中国关于河源的主流认识。这是中原与西域密切交流的生动体现,将西域大山大水纳入了国家重要山川河岳体系之中、将西域纳入大一统国家建构和中华文化体系之中,是各民族共同开发祖国疆域、政治与文化认同增强的结果和见证。
唐代:唐蕃“和同为一家”, 黄河源头被认为在青海境内
魏晋南北朝时期,社会动荡,无法组织有效的河源探查,但各族士人仍通过文献辑校等方式研究河源。例如,北魏郦道元写就地理学巨著《水经注》,他查阅海量文献,梳理于阗南山与葱岭、塔里木河、黄河的水系关联,认为“河源潜发其岭(葱岭),分为二水”,“又东与于阗河合”。
隋唐时期重建“天下共主”的政治秩序,“万国衣冠会长安”,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发展迎来了又一个黄金时期。四方部族“献琛奉贽,重译来王”,共沐唐风、主动融入,成为他们的共同追求。
隋朝国祚虽短,但加强了与西部边疆各民族的联系。隋炀帝亲巡河西走廊,驻跸燕支山,焉耆、龟兹、于阗等二十七个邦国的君长及使臣前来谒见。在这种交往互动中,时人对黄河源头的认识更加明确。隋大业五年(609年),设西海、河源、鄯善、且末四郡(位于今青海以及新疆塔里木盆地东南缘地区)。《隋书》记载,河源郡“置在古赤水城(今青海兴海县东南),有曼头城、积石山,河所出”。河源郡位于积石山以西,已经非常接近地理意义上的黄河源头。
唐代,大将李道宗率军到星宿川(青海星宿海)、柏海(青海鄂陵湖、扎陵湖),专门驻师“北望积石山,观河源之所出”。贞观十五年(641年),文成公主出嫁吐蕃时,李道宗持节护送,松赞干布“率其部兵次柏海,亲迎于河源”。唐穆宗长庆年间,唐蕃结成“和同为一家”的甥舅关系,成为各民族血脉相融、汇聚成多元一体的中华民族的生动写照。当时,刘元鼎作为会盟使前往吐蕃,他到达黄河上源,并通过与吐蕃民众的交流,认为青藏高原上的“紫山”就是黄河源出之山。《新唐书》写道:“河源其间,流澄缓下,稍合众流,色赤,行益远,它水并注则浊。”这段记载体现了在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中,中原士人对河源位置的认识进入新阶段。

位于拉萨大昭寺门前的唐蕃会盟碑。新华社记者张兆基摄
元代:“四海混一”,共同认为黄河发源于星宿海
两宋时期,因为中原王朝疆域范围的局限性,时人对黄河源头位置的认识比较模糊。到元代“四海混一”,中央政府正式对西藏行使全面有效的管辖,并实现了对新疆、青海等地的有效治理,各民族“蜂屯蚁聚,俯伏内向,何可胜数”(元代《经世大典》)。在“四夷宾服”的基础上,元朝广修急递铺、驿站、递运站、客馆等,沿昆仑山系的道路交通不断畅通,大一统国家的发展为探寻河源提供了条件和保障。
元世祖忽必烈认为,汉唐黄河源头之说都不准确,“今为吾地,朕欲极其源之所出”。探寻河源的一个重要目的,是承续正统并超越汉唐,彰显空前的版图规模与统一功业。他想在河源建一座城市进行互市,利用黄河进行航运,遂命都实为招讨使,佩金虎符,西行探寻河源。
至元十七年(1280年)四月,都实一行抵达河州(今甘肃临夏),此后一路溯源到星宿海,详细考察并确切记录了黄河上游的地理、水文、民风、地方管理机构等情况,还绘出黄河源图。延祐二年(1315年),翰林学士潘昂霄从都实之弟阔阔出那里得知都实探求河源的经过,撰成《河源志》。《元史》根据《河源志》记载写道:“按河源在吐蕃朵甘思西鄙,有泉百余,泓洳散涣,弗可逼视,方可七八十里。履高山下瞰,灿若列星,以故名火敦脑儿,译言‘星宿’也。群流奔辏,近五七里,汇二巨泽,名阿剌淖儿。自西而东,连属吞噬,行一日,迤逦东骛成川,号赤宾河……合流入赤宾,其流浸大,始名黄河,然水犹清,人可涉。”而同时期的藏文文献中,也有黄河发源于星宿海的记载。
都实对河源的探寻结果基本符合当代地理学结论,对后世影响非常大,明代很多地图都将星宿海绘制为黄河源头,《大明一统志》《河防一览》等文献对河源方位的记载和描述也与此类似。
清代:各民族士人进行大规模地理勘测,准确认定黄河源头
作为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大一统王朝,清朝不仅加强对蒙古高原、青藏高原、新疆等地的治理,底定了现代中国的疆域版图,还深入整合多元文化,强调“天下一家”“满汉一体”,强化政治认同。清朝对黄河源头的重视,既出于治河、平叛等需要,更体现了对天命、正统的宣示。
康熙帝很早就表现出对河源的兴趣。康熙十二年(1673年),他命词臣作《河源考》。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他在平定准噶尔叛乱班师途中,在河溯临河赋诗云:“期令归化意,来者如河源。”可见,探明河源被视为建构大一统的象征。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康熙帝派拉锡、舒兰等人探寻河源。历时半年,他们不仅找到了元代勘定的河源星宿海,还勘明了河源主要有三条支流(扎曲、约古宗列曲、卡日曲),将河源地区的水系和山脉分布情况绘制为《星宿海河源图》,这已非常接近当代地理学结论了。
乾隆四十七年(1782年)春,为平息黄河下游水患,乾隆帝派阿弥达西行“穷河源,祭河神”,并测绘青海、西藏地图。阿弥达等人到达星宿海,又向西行三百里,对黄河源三条主要支流进行了实地勘查,认定位于星宿海西南的卡日曲为黄河上源。乾隆帝指示著名学者纪昀等人编写《河源记略》,确定河源所在,编制《黄河源图》等,强调“疆理西极,殊域一家”,河源“一山一水,悉入图志”。
如以民族论,拉锡、舒兰、阿弥达、纪昀等人分别来自蒙古、满、汉等民族,但“河源昆仑”“山河一体”是中华民族共同的文化情结,溯源浚流、不忘根本是中华民族共同的精神禀赋,他们在统一的多民族国家中,共同完成了对母亲河源头的探求。
对黄河源头的认知与探索,是在各民族坚持不懈的共同努力下逐渐清晰的。综观历史,各民族对河源的探寻代代不息,这是中华民族对黄河深沉情结的真实流露,更关乎对中华文化的认同、对国家疆域的认知。各民族携手勘定河源,为此付出诸多努力,最终明确黄河源头所在,反映了中华民族同源共祖的历史记忆和文化认同,是各民族“五个共同”的生动体现。
从认同“黄河为母亲河”、执着探寻河源,到推崇“河源昆仑”“上承天命”、接续中华正统,充分彰显出历代各民族高度认同、主动共建中华文化的自觉担当。文化认同是最深层次的认同,是民族团结之根、民族和睦之魂。无论王朝由哪个民族建立,对“天下一家”“大一统”等共同价值的坚守,对中华典章制度和人文精神的继承,都推动着中华民族共同体凝聚发展,让中华文明生生不息、薪火相传,在兼收并蓄中绵延壮大。
【作者系国家民委青年干部。本文系2026年度青海省昆仑文化专题研究项目“共同体视域下昆仑文化的基本内涵、传承谱系与价值转化研究”(项目号26QHKLYB012)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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