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边纪略》是清代首部系统记录东北边疆的地理学名著，成书于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全书共5卷，记述了东北地区的山川地理、官制兵额、驿站关隘、物产互市、民族风俗等情况，并收录作者往返宁古塔途中所作诗词。《清史列传》评价：“其书网罗巨细，足以订史书之谬，而补版图之缺。”
《柳边纪略》的作者杨宾，是浙江绍兴人，一生著作颇丰。该书对于清初东北地区的风土人情、历史典故、道路交通等均有所涉猎。将这部作品同有关史志记载结合起来进行探讨，对于了解清初东北地区各民族物质生产、文化生活、交往交流交融情况大有裨益。
渔猎生计的诗意再现
清代以前，关于东北地区各民族生产生活情况，前人记载寥寥，清代以后相关著述增多。
比如，爬犁是东北地区常见的冬季交通工具。始撰于光绪年间的《黑龙江志稿·地理志》载：“扒犁，满洲语曰法喇，制如冰床而不施铁条，屈木为辕似露车，坐低，傍轮前有轭而高，驾以牛或马走冰雪上疾如飞……人在上以鞭挥之，其速愈于奔马。”在东北地区，采薪取暖多在农闲时间进行，冬季最为集中，不怕路滑的爬犁正是运载薪柴的理想工具。
关于狩猎，康熙年间吴桭臣撰写的《宁古塔纪略》云：“四季常出猎打围。有朝出暮归者，有三两日而归者，谓之打小围。秋间打野鸡围。仲冬打大围，按八旗排阵而行……所得者，虎、豹、猪、熊、獐、狐、鹿、兔、野鸡、雕羽等物……每一猎车载马驼，不知其数。”嘉庆年间西清撰写的《黑龙江外记》记载，当地居民“向以游猎为生，不娴耕种”。
在《柳边纪略》中，杨宾用诗句“雪积扒犁出，灯残猎马归”（《宁古塔杂诗之十三》），形象勾画出冬季东北地区居民乘坐爬犁外出、猎人骑马狩猎的独特景观，是当地生计方式的真实写照。
《柳边纪略》还写到了猎鹰之俗：
八月松花冻，家家打角鹰。
山边张密网，树底系长绳。
拦虎金眸疾，屠龙玉爪能。
海青如便得，万里会骞腾。
经过驯养的鹰，是人类狩猎时的助手，东北地区有“家家打角鹰”之俗。
除臂鹰打猎外，人们还善于临水捕鱼。《柳边纪略》载：“盖宁古塔城临虎儿哈河，冰开后，无贵贱大小，以捕鱼为乐，或钓、或网、或以叉、或以枪，每出必车载而归，不须买也。”其中的《宁古塔杂诗之二十》以“岁岁愁衣食，春来早凿冰”，表现出人们从事渔业生产的迫切心情。
杨宾在《沙阑》一诗中写下的“顿辔狡兔惊，扬鞭野鸡落”，和东北地区长期流行的谚语“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具有异曲同工之妙，若论文雅工整则又过之。抖抖马缰，居然惊走了野兔，扬鞭催马，无意中竟然打下了飞翔的野鸡。因此，读过杨宾《小凌河》“清澈鉴须眉，曲折游鲂鲤”，再读《沙阑》“顿辔狡兔惊，扬鞭野鸡落”，就不难理解，东北地区各民族为什么千百年来大多从事渔猎生产，同时也会加深对“灯残猎马归”“春来早凿冰”等诗句的理解。
传统节庆的边疆盛况
上元节，是中华民族传统佳节。杨宾在《上元曲》中，描述了东北地区各民族欢度上元佳节的盛况：
其一
谁道今宵是上元，城头画角不闻喧。
相看独有天边月，万里迢迢照塞门。
其二
皂帽蒙头犯朔风，醉中踏月过城东。
无端猎火原头烧，错认龙灯挂碧空。
其三
夜半村姑著绮罗，嘈嘈社鼓唱秧歌。
汉家装束边关少，几队□儿簇拥过。
其四
剪纸为灯号牡丹，西关爆竹似长安。
谁家年少黄金勒，醉里垂鞭处处看。
其五
销金罗帕粉花香，蟒幅齐肩锦绣装。
百病年年行走惯，阿谁打滚到沙场。
爆竹声声，画角（古乐器）齐鸣，社鼓喧天，节日的欢快气氛扑面而来。“销金罗帕”“蟒幅齐肩”，描写的是盛装的女子。至于精心制作的牡丹纸灯，颇具特色的东北秧歌，不仅为节日增添了欢乐，也是各民族文化交流互鉴的历史见证。
从清初开始，上元节由放灯、烟火向开展多种文娱活动转变。在边关宁古塔，各民族共同欢度“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的传统佳节，让杨宾不禁感慨“老亲忠信在，不减住中华”（《宁古塔杂诗之一》）。
山川河流的自然笔记
《柳边纪略》对于东北地区的山川河流、资源物产等也有所反映，《小凌河》《大凌河》《渡辽河》《混同江》等都是描写和吟咏东北地区水系河流的诗作。无论是细流涓涓、清澈见底的小凌河，还是水流湍急、波涛汹涌的大凌河，无论是宽广辽阔、一望无垠的大辽河，还是两岸积雪、寒光四射的混同江，读者均能从杨宾的诗歌中领略其风采。“出关数百里，渡河日八九”（《渡辽河》）描写出东北地区河流众多、江河密布的地理特点。“立马饮长流，凫鸥惊欲起。清澈鉴须眉，曲折游鲂鲤”（《小凌河》），描绘出水清如鉴、飞鸟汇集、鱼游水底的自然景观，也突出了东北地区渔猎资源的得天独厚。
书中收录的《十三山》《德林石》《色齐窝稽》《纳木窝稽》等诗作，均是吟咏东北地区奇山异石的佳作。“锋棱若削，离立如人”的十三山，“廿里平若掌”“玲珑有鬼工”的德林石，“更无人迹过，惟闻山鬼啸”的纳木窝稽，“云横道不通，雾黑眼若瞽”的色齐窝稽，都令来自江南水乡的杨宾耳目一新。
千里通途的交通实录
杨宾边塞诗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多以地名为诗歌名称。《柳边纪略》收录其诗作《述怀五百字留别吴门诸同学》，“吴门”即今江苏省苏州市，是杨宾宁古塔之行的起点。“那堪燕市口，愁坐听鸣螀（jiāng）”（《夜坐》）中的“燕市口”，位于今北京。如果把作者在诗文中提到的地名依次抄录下来，就会得到一条从南到北、长达上千公里的交通路线。这条路线以苏州为起点，途经北京、山海关、杏山（今辽宁省锦州市境内）、沈阳、开原、大孤山（今吉林省伊通县西）、乌腊城（今吉林省吉林市北）、纳木窝稽（今吉林省吉林市东、老爷岭支脉）、色齐窝稽（今吉林省蛟河市东）、沙阑（今黑龙江省宁安市西南），一直到宁古塔（今黑龙江省宁安市）。杨宾所提供的这条交通路线，乃是作者足之所履，身之所经，虽然没有像方志和地理书那么周详完备，但为后人研究清初东北地区的道路交通以及各民族经济文化交流提供了不可多得的第一手资料。
历史上，边塞诗人层出不穷，几乎代不乏人，但对于东北地区的书写却极其有限。《四库全书》载：“白山黑水之间，古来舆记，大抵得诸传闻。即近时修志乘者，秉笔之人亦未必亲至其地。”能够像杨宾这样从历史到文化、从生产到生活、从道路交通到资源物产，对东北边陲进行全面细致描述的，尚不多见。杨宾的作品来自他的目之所见、耳之所闻，为后人全面准确地了解清初东北地区社会风貌提供了一把钥匙。
（作者系黑龙江省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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