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词是由古代巴蜀民歌演化而来的一种诗歌体裁，“志土风而详习尚”，语言通俗易懂，史料价值丰富。清代，清政府通过推行盟旗制度、尊崇藏传佛教、实施满蒙联姻等一系列政策，将蒙古各部纳入大一统王朝的治理格局中。伴随着南北交往日深，大量官吏、士人、商旅行走大漠南北，咏诗纪行，留下了大量实录蒙古地区风土人情的竹枝词。
其中，晚清重臣宝鋆在奉命前往喀尔喀蒙古三音诺颜部致祭期间，“采风问俗”，作竹枝词三十韵，后收录于《文靖公诗钞》。宝鋆所作竹枝词记录了沿途自然环境、人文景观、民情风俗，展现了晚清时期的蒙古地区自然环境与人文生活图景，是晚清北疆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珍贵历史资料。
自然风光与物产的描写
宝鋆，出身八旗（满洲镶白旗），熟悉满、蒙古制度与语言文化，历任内阁学士、礼部侍郎、户部侍郎、户部尚书、吏部尚书，官至武英殿大学士。辛酉政变后，长期充任军机大臣、总理衙门大臣。
咸丰四年（1854年）八月，宝鋆自张家口出关，辗转五十台站，九月抵达三音诺颜部。塞外蒙古高原上，荒漠、草原绵延相接，一望无垠，辽阔苍茫，景象雄浑。宝鋆触景兴怀，作竹枝词慨叹：“漠北苍茫接漠南，元家王气此渊涵。”诗词以宏大的意境概括了蒙古高原的地理特征及其与元朝的历史渊源。
蒙古高原为温带大陆性气候，全年干旱少雨，植被以草木、低矮灌木为主，高大林木十分稀少。“白白红红众草芳，金桃柯干浅深黄。低丛扎噶浑无用，哪有奇材可栋梁。”宝鋆以竹枝词记录当地特色植被景观，指出当地缺乏高大乔木，其自然禀赋决定了缺少木材等资源的客观现实。
自然风光之外，宝鋆还记述了蒙古地区物产，“奔巴图界产空青，涤目功深药有灵”。奔巴图（位于今内蒙古锡林郭勒盟苏尼特右旗）出产的名贵矿物空青，专治眼疾，为北方边塞特产。
生活图景的再现
在蒙古高原，游牧生活世代相承，牛羊如云，驼马成阵。宝鋆作诗云：“牛羊驼马一群群，几许名王部落分。”寥寥数语，勾勒出北方游牧民族畜群漫野、部族林立的壮阔图景。
在居住方面，牧民常年逐水草而居，便于搭建、拆装、运输的蒙古包是当地主要居所，与中原地区砖木砖瓦构筑的民居建筑迥异。宝鋆沿途遍见蒙古包，民众淳朴好客，旅客可随时借住，“山后山前蒙古包，行人尽日走山坳。喜闻到处皆堪住，不数多年杵臼交”。
宝鋆还对牧民以晒干后的牛马干粪为燃料感到惊奇：“毡庐得火暖烘烘，力可回天第一功。凤炭麝煤全搁起，马通牛矢一齐红。”由于草原地区燃料稀缺，牧民就地取材，以牛马干粪为主要燃料，体现了牧民因地制宜的生存智慧。
饮食层面，蒙古地区多草原与戈壁，河湖稀缺，加之天气寒冷，径流水资源缺乏，冬季常融冰取水。宝鋆作诗记之：“粳香茶熟气蒸蒸，珍重天山一片冰。不为风霜磨砺久，爱渠犹有玉壶称。”
蒙古地区饮食主要以肉食、乳制品为主。当地民众日常多食用羊肉，周身萦绕羊膻之气，初至塞外的宝鋆一时未能适应，久历风土而后释然，其诗云：“冰天雪地食无鱼，烹得肥羊味有余。膻行人人追大舜，须知木石本同居。”炒米、酥油、奶茶是蒙古地区的家常食物，宝鋆初尝颇觉口味新奇，作诗记述：“巨镬油油味孔佳，炒成卜达著酥钗。生平不解何曾饱，漫比尧羹进土阶。”
服饰方面，由于塞外昼夜温差大，民众常年身披皮裘，“五月披裘诩负薪，争如斯地古风醇”。草原深处野兽较多，加之驭使牲畜，民众自古尚武，孩童亦随身佩刀，“北地雄风振古豪，小儿衣上亦容刀”。塞外女子装束亦与内地女子不同，身披狐帽披风，佩戴珠练，不施脂粉，天然丽质，“胭脂山下美人多，狐帽披风珠练拖。怪底容光殊虢国，不施铅粉抹烟螺”。
生产方面，草原上的牧民依靠马匹迁徙和进行放牧生活，骑术精湛，宝鋆甚为佩服。他如此慨叹：“蓦坡注涧任霜蹄，直使苍鹰望眼迷。生铁铸成浑一样，不知人世有高低。”游牧之外，牧民还善于狩猎，时常集体围猎，荒原无大型猛兽，众人竞相追逐肥硕狡兔，“丁香叱拨逐风飞，浅草平原雪打围。文豹元熊均未见，争夸狡兔得霜肥”。
社会民俗的记载
蒙古地区独特的自然风貌与生活习俗衍生出了当地特有的社会民俗，宝鋆的竹枝词对此亦有精彩记载。
关于宗教信仰，宝鋆作诗曰：“黄衣冠著奉金容，达赖班禅大法宗。”这里说的是蒙古地区普遍信奉藏传佛教格鲁派，俗称“黄教”。“偶逢琳刹齐摩顶，云胜伊苏默勒孤”，则记载了藏传佛教修行者朝拜寺庙时的独特礼节，以头轻摩门窗，礼数重于九次叩拜。他还在注释中写到：“伊苏，九数也。默勒孤，叩头也。以首摩门窗，据云礼节大于九叩。”
自然崇拜方面，宝鋆主要记载了敖包祭祀习俗。敖包，亦作“鄂博”，蒙古地区祭祀山神、路神的神圣场所，多建于山岗高地，以石块垒成锥形堆，插木悬挂经幡、彩帛。每年夏季，蒙古地区举办盛大集会，宰杀牛羊献祭，礼毕众人分食祭肉祈福。宝鋆以诗记：“鄂博高堆大小山，神灵陟降有无闲。盛称六月真嘉会，万仞峰头福胙颁。”
总的来说，宝鋆所作竹枝词勾勒了咸丰年间蒙古地区从自然地理到人文社会的完整图景，是研究清代蒙古风土人情的重要资料。这一时期，行旅蒙古之官商文士多有此类作品传世，为后世积累了丰富的北部边疆社会记忆。系统梳理这些竹枝词，对于精准把握清代蒙古地区的社会风貌，深入体察各民族在日常生活层面的互鉴共生，具有重要的文献学意义与史学价值。
（作者单位：安徽大学徽学研究中心）
010-82685931 ALL RRGHTS RESERVED
zgmzb2000@sina.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