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古称西域，自古以来就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中华文明向世界开放的重要门户。数千年来，各族人民迁移、屯垦、商贸、通婚，穿梭于戈壁风沙与大漠孤烟，最终形成新疆各民族共存共生局面。

　　《汉书·西域传》记载：“精绝国，王治精绝城，去长安八千余八百二十里。户四百八十，口三千三百六十，胜兵五百人。”精绝国是西汉时期西域三十六国之一，位于尼雅河绿洲（今新疆民丰县境内），现存尼雅遗址为其都城故地，以农业为主且地处丝绸之路要冲。东汉后期，精绝被鄯善国兼并，魏晋时期仍受中原王朝节制，唐代称尼壤城，清代先后更名为尼雅城、尼牙八札。约公元3世纪后，精绝城随水源枯竭逐渐废弃，唐代玄奘途经时已荒芜。

　　近现代以来，考古发掘揭示精绝国的东望密码：尼雅遗址出土的佉（qū）卢文文书、汉文简牍及“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锦护臂，证实其为汉晋时期重要绿洲王国；“司禾府印”印范的发现，反映东汉在此屯田管理的历史。精绝古国和已经消失的佉卢文，为何深藏西域对中原文化的深切认同与向往？“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的古老星谶，又如何显示出西域“向东看”的文化趋势？

　　寻找古城，精绝重见天日

　　20世纪初，英国人斯坦因率队来到尼雅绿洲。一个当地人从北方沙漠带回两块写有字迹的木板，上面竟是绝迹已久的佉卢文。斯坦因循此线索，找到了尼雅遗址，发现大量散落的佉卢文木牍，屋角还堆着刚收的稻谷。斯坦因根据遗址的蛛丝马迹，结合汉代书简的零星记载，推测尼雅遗址就是史书中的精绝国。

　　1931年，斯坦因暗度陈仓，违背监管不得动土的禁令，命随从从废墟中掘出26枚汉代木简。就在其中一枚木简上，期盼已久的铁证赫然在目。那清晰有力的七个汉字“汉精绝王承书从……”确证了黄沙下的废墟正是《汉书·西域传》所载的国度。精绝之谜，尘埃落定。斯坦因将发掘的12箱文物带回英国时，西方学者大为震惊。

　　1993年，新疆考古队于斯坦因标记的N37F1房址中，发现一把镰刀，其形制与陕西关中农人所用镰刀非常相似。这把沉睡的农具印证着精绝先民与中原农耕文明可能存在的紧密联系。

　　1995年，中日尼雅学术考察队于一处古墓中，发现一件色彩如新的汉代织锦护臂。得益于沙漠极致的干燥气候，护臂历经两千年岁月，色彩纹样依旧鲜艳夺目。上面织有八个篆书大字：“五星出东方利中国”，清晰如昨。随后，考古队又发现了一片围脖，上面的文字为“讨南羌”，与护臂相连就是“五星出东方利中国讨南羌”。在西域的语境下，“中国”指中原王朝。这显然是一条关乎天象的军事吉谶——古人深信，当罕见的“五星连珠”或“五星聚会”天象出现时，利于军旅征伐，这正是汉王朝出兵征讨南羌的绝佳时机。那么，历史的烽烟是否真与这祥瑞之兆同步？《汉书·赵充国传》记载了一段汉朝讨伐西羌的历史，谶语是否对应这次战役，后人不得而知。

　　锦护臂上的图案有凤凰、鸾鸟、麒麟、白虎等祥禽瑞兽，还有祥云瑞草，“五星出东方利中国”文字巧妙地织入其中，寓意祈佑祥瑞。锦护臂把天文、史实和古人的阴阳五行观念等巧妙融为一体，并且出现在远离中原的尼雅遗址，证实了中原王朝统辖、开发建设西域的历史，也从侧面反映出各民族在两千年前就进行了深度交往交流交融。锦护臂所蕴藏的中华文明的丰富内涵，尤其具有特殊魅力的锦上汉字，诉说着当时西域对中原文化的深切认同与心驰神往，彰显了中华文化跨越山河的感召力。

　　佉卢文字中的精绝烟火和文化律动

　　在精绝古国，流淌于先民笔端的，并非仅有汉字。他们同样娴熟地书写着另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文字——佉卢文。佉卢文，也称作“佉卢书”或“佉楼书”，其名源自梵语。正是这些佉卢文的墨痕与刻迹，让我们得以在两千多年后的今天，触摸到精绝古国跳动的脉搏，窥见其鲜活的市井烟火与文化律动。

　　据不完全统计，仅尼雅一地，重见天日的佉卢文简牍已逾千件。这些沉默的木片，承载着珍贵的精绝“记忆”：从至高无上的国王谕令、往来穿梭的官方文书、倾诉衷肠的私人信函，到维系秩序的法律条文、记录生计的户籍账册，乃至飞扬的文思与虔诚的佛经——无不在木牍之上凝固。

　　“致州长怖军和税监黎贝：应阻止苏耆陀，现没有商贾自汉地来，可不必查清丝债。至于橐驼之事，应烦劳檀支那负责，待自汉地来的商贾抵达时，务必查清丝债。若发生纠纷，朕将于王廷亲自裁决。”这方木牍静卧于大英博物馆的展柜深处。它经斯坦因之手，自精绝古城的断壁残垣中拾起。牍上墨痕，清晰记录了一位来自遥远中原的商贾身影。千年流转，我们已无从辨认那风尘仆仆的面容是汉家儿郎，还是粟特商人。但那“自汉地来”的烙印，无可辩驳地证明了精绝绿洲与中原王朝之间的贸易往来。这简短的记载，成为中央政权与西域边陲紧密相连、往来不绝的见证。

　　另一方简牍更为残缺，也更难解读：汉人甘支格耶□左摩□封军□输尔伽□左施格耶□杜多延那□里布□沙尔伐色那□柯乐佳一份□汉人左多那一份□驮努罗一份这方简牍的文字，虽仍有迷雾笼罩，未能尽释其意，但其中跃然简上的汉族姓氏，却清晰揭示：彼时的精绝绿洲上，曾生活着中原移民。更耐人寻味的是，这些汉家儿女的名讳，却深深烙上了西域的印记——他们选择使用胡名。中原移民与精绝本地居民，早已在日常生活的细流中水乳交融。

　　除去严谨公文简牍，一封穿越千年尘埃的佉卢文情书，更如一声幽远的叹息，拨动了后世的心弦。简文曰：羌女白：取别之后，便尔西迈。相见无缘，书问疏简，每念兹对，不舍心怀，情用劳结。仓卒复致消息，不能别有书裁，因数字值信复表。马羌。

　　翻译成现代语言是：自分别后，你又要往西出发了，再见已是无缘。我们之间的通信每次都仓促而简单，每每想起你，心中很是不舍。思念之苦，因为相恋而心情郁结。临行前收到你的消息，也没有办法写太多，只能删减成寥寥数字，你要是遇到信使就回复我吧。致马羌。

　　这封情书不仅承载着个体悲欢，更清晰透露出两点信息：一是精绝居民深谙汉语谦辞与书信手法；二是佉卢文书信形制，已深刻烙印汉文书仪之痕。这足以证明：纵使关山万里，两地书信往还之仪轨情致，已然同频。

　　农耕镰刀、华美织锦、国王谕令、未寄情书，无不揭示着：精绝古城里，中原的移民早已落地生根，中原文化已深深浸润于当地人日常生活的肌理。汉风胡俗，在这里不是泾渭分明，而是水乳交融。西域对中原的向往与认同，中原王朝对西域的经略与影响，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政治隶属，化为深植于血脉的交融，成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与发展的深刻注脚。

　　（作者单位：新疆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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