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康熙五彩人物图瓶，腹壁主题图案表现的是《隋唐演义》中的战争场面。 （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
清康熙青花“刀马人”瓶，现藏于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图片来源：景德镇外销瓷博物馆）
清康熙五彩攻城图长方瓷板，人物形象栩栩如生。 （图片来源：故宫博物院）
欧洲人喜欢中国瓷器天下皆知。而在众多瓷器中，他们对烧制有“刀马人”纹饰的一类更是青睐有加。早在300多年前，这种瓷器就已蜚声海外，甚至让欧洲王室为之痴狂。“刀马人”究竟是什么？这种瓷器又有何独特魅力？
纹照中华，沁润交融互鉴
18世纪初，波兰国王奥古斯都二世做了一笔“疯狂”的交易：用600名神勇的龙骑兵，换取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的151件中国青花瓷。其中有7件高达一米的青花将军罐，被后世称作“龙骑兵瓶”。这位波兰国王对中国瓷器的热爱近乎痴迷，甚至因过度购买瓷器而遭首相劝诫，他回应道：“我没有任何疾病，如果硬要说有，那只有一种，就是太爱瓷器。”
与奥古斯都二世同时期的中国清康熙年间，外销瓷器达到鼎盛。尤其是绘有“刀马人”图案的五彩瓷，在西方掀起狂热追捧。“刀马人”是瓷器人物纹饰中极具特色的一类，专绘战争或习武场面，聚焦故事中剑拔弩张的瞬间。因纹样中常出现兵器（刀）、战马（马）与兵将（人），故而得名。
彼时，欧洲深陷连绵战火，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场景与瓷器上的“刀马人”纹饰高度契合。欧洲人心中骑马征战尚武的英雄主义，与万马奔腾、将士挥刀的五彩瓷相遇，这份瓷上的英雄叙事瞬间击中了他们的内心。
“刀马人”瓷器既满足了西方人对东方瓷器的喜爱，又契合他们对英雄主义叙事的理解，因此成为欧洲瓷器收藏中最受追捧的品类。随着这类瓷器大量流入欧洲，它们也成为推动中西文明交流互鉴的重要载体。
金戈铁马，踏出瓷器山河
“刀马人”纹饰诞生于元代，这与当时社会的尚武风气密切相关，而元代青花瓷造型与纹饰的创新更为其奠定了基础。
元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七月，朱元璋与陈友谅在鄱阳湖大战。距离主战场百余里的景德镇，成为双方拉锯的前沿。窑火与烽火交织，瓷土与血火同色，构成这场世纪水战的隐秘侧影。自红巾军破饶州算起，此地已历经11年战乱。徐寿辉、陈友谅、朱元璋你来我走，反复争夺。七月二十一日，康郎山决战打响，艨艟巨舰往来冲杀，火炮、弓弩齐发。
景德镇窑工与民众聚于昌江岸边，远远观望着这场战争。随后，那些亲历或亲闻大战的人们，把元曲话本的英雄故事、战场上的刀光血影，一笔笔绘于瓷面。兵戈入瓷，刀马英雄，尽在一器。
元末，英雄如过江之鲫。吴越之地的张士诚反元称王，帐下聚集了大量有志之士。其中有两位幕僚，看出张士诚难成大事，便退隐归乡，写起了小说。这两位便是施耐庵与罗贯中。他们以世传故事为底本，融入各自的从军经历，写下了《水浒传》《三国演义》。这两位失意人弃武从文，极大地丰富了刀马瓷纹的题材。也正是因为取材于《水浒传》《三国演义》《岳飞传》《隋唐演义》等戏曲小说与历史典故，“刀马人”瓷器纹样兼具民族文化底蕴与民间艺术气息，深得人心。
与此同时，元代青花的兴起，为“刀马人”纹饰提供了绝佳的技术与艺术载体。工匠们采用进口钴料，结合中国传统绘画技法，以简练苍劲的青花线条，让驰骋沙场的将士、扬蹄奔腾的战马跃然瓷上。此刻，纹饰不再是单纯的器物装饰，更成为特定时代民族风尚的凝结。
窑火淬炼，绽放时代风华
明初至中期，彩瓷工艺日趋成熟，推动制瓷业进一步发展。然而“刀马人”纹饰却未顺势兴盛，甚至曾一度中断。其核心原因在于，明代官窑纹样均由内官指定，充满阳刚之气的“刀马人”题材未能入选。直至明末，战事频仍，朝野上下呼吁加强武备的声音日益高涨，从民众到士大夫阶层的审美也都转向豪放阳刚，“刀马人”纹饰这才在民窑中重新出现，并逐渐兴起。
明代崇祯年间（1628年—1644年），“刀马人”纹饰迎来新发展。画师将蒙古族英雄成吉思汗与长春真人丘处机“龙马相会”的典故，绘于青花莲子罐上。成吉思汗的雄姿英发、丘处机的仙风道骨，在青花浓淡晕染间栩栩如生。这不仅是艺术上的革新，更体现了民族精神的共振，让草原英雄传说成为中原瓷纹的一部分，也让“刀马人”纹饰成为各民族共同的文化记忆。
明末清初，长期战乱带来了尚武的社会风气，“刀马人”纹饰恰好迎合了这一时代需求。同时，清廷为维系政权稳定，推崇儒学，而“刀马人”纹饰多取材于中原儒家文化，不仅深受汉族百姓喜爱，其传递的忠君爱国思想也契合统治者需求。清康熙时期，“刀马人”纹饰迎来发展巅峰，这与康熙皇帝倡导习武、推崇尚武精神密不可分。
历经元、明、清三朝演变，“刀马人”纹饰的核心始终未变——那就是“忠义”。从元代“萧何月下追韩信”梅瓶，到明代“三国故事”香炉，再到清代绘有《隋唐演义》战争场面的五彩人物图瓶，中华文明数千年的“忠义”底色一以贯之。正是这一忠义勇武、家国情怀的文化内核，使“刀马人”瓷器能跨越朝代传承，深受各阶层喜爱，拥有广阔市场。“刀马人”瓷纹经过数百年的窑火淬炼，早已超出了装饰的范畴，成为融汇中华文明交融历程的璀璨符号。
“刀马人”瓷纹的每一次发展，都是各民族文化融通互鉴的结果。它不再只刻画某一个朝代的英雄，也不再只具备某一个民族的特征，而是汇聚成各民族共创共有的精神风骨——就像中华民族的形成过程一样，在交融中发展，在共生中壮大。
（作者单位：西南民族大学艺术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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