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3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藏族唐卡（嘎玛嘎赤画派）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西藏自治区工艺美术大师嘎玛德勒逝世，享年94岁。

　　我们驱车溯扎曲河而上，前往嘎玛德勒的家乡西藏昌都市卡若区嘎玛乡里土村。出昌都市区时天已落雨，行路愈远，雨意愈浓。同行的当地人轻声道：“可能是老天也在为老人家送行吧。”两个多小时后，嘎玛沟豁然在望——微雨洗过的山谷格外苍翠，青稞初黄，扎曲河的水声似乎比往日更响。

　　嘎玛德勒一生授徒1200余人。大师故去，弟子从四方赶回，不仅为送别，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接——画笔未歇，衣钵已传，这门古老艺术将在代代画师的指尖上继续生长。

　　根深：五百年接力的一棒

　　嘎玛德勒8岁开始学画唐卡，14岁便成为一名唐卡画师。从艺80余载，他完成唐卡千余幅，从传统的释迦牟尼传、十六罗汉到大幅的《极乐世界》，每一幅皆堪称精品。

　　嘎玛德勒的创作题材远不止于佛教。17岁时，他受邀赴青海，耗时八九年，用9幅唐卡绘就米拉日巴的传奇人生，将流动于雪域高原的民间故事完整呈现。2024年至2025年，他又指导绘制《格萨尔及岭地大将》系列唐卡壁画。从佛经故事到民间传说，从宗教题材到史诗人物，嘎玛德勒以画笔激活嘎玛嘎赤画派，更为藏民族存续了一份珍贵的文化记忆。

　　嘎玛嘎赤画派是西藏传统绘画三大流派之一，至今已有近500年历史。关于画派的创立，还有一段汉藏文化交流的佳话。明朝永乐五年（1407年），第五世噶玛巴·德银协巴应明成祖朱棣之邀，前往南京弘法。朱棣命宫廷画家将这一盛事绘制成《噶玛巴为明太祖荐福图》长卷。16世纪，嘎玛嘎赤画派创始人南喀扎西见到这幅画作后，对其构图、用色深为仰慕，遂认真研学中原绘画技艺，并将其运用到唐卡创作中。

　　正因这段渊源，嘎玛嘎赤画派形成了独特传统——大量绘制历代中央王朝帝王、汉藏交流题材作品。美国纽约坦巴兰画廊藏有一幅18世纪嘎玛嘎赤画派唐卡，描绘的正是明成祖朱棣面见五世噶玛巴的场景。画中，朱棣端坐宝座，中国传统宫殿、青绿山水环绕四周，人物衣冠、建筑形制完全取自明代宫廷绘画。作品在构图上采用中国山水画的散点透视，设色以青绿为主，技法上吸收中原传统工笔的铁线描、兰叶描及多层薄染。画面中的宝珠、珊瑚、海螺等吉祥珍宝，又保留了藏族绘画的象征体系。两种文化元素和谐相融，形成了嘎玛嘎赤画派的独特风格。

　　被誉为嘎玛嘎赤画派“唐卡泰斗”的嘎玛德勒，其作品线条遒劲、设色清雅，既严守经典仪轨，又融汇画派标志性的青绿山水。但他始终笃信：画派500年的存续，从不仰仗某一位大师，而靠世代传人的薪火相承。

　　枝繁：千名弟子薪火不息

　　嘎玛德勒不仅画了一辈子，更将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予后人。

　　传统唐卡传承规矩森严，嘎玛德勒却破除禁制，率先在里土村创办唐卡画院，不分亲疏、男女、老少，不收分文学费，对登门求教者倾囊相授。他的弟子，既有本村青年，也有从昌都、拉萨，以及四川、云南乃至更远处慕名而来的追随者。

　　我们在里土村遇见了本地学徒次旺玉珍，也遇见了给自己取名“卓嘎”的大连姑娘。大连卓嘎已在嘎玛乡学习唐卡4年之久。一个从海边来的汉族姑娘，凭着一腔信念，在雪域高原的深山里扎下了根。她说，绘制唐卡所用的矿物质颜料取自昌都山野，调色时须慢慢研磨，就像这场雨——应时应节，润物无声。

　　在嘎玛乡，传承刻在每一位画师骨子里。画院里，白发老画师带着一脸稚气的学徒，依照度量经规范，一笔一画传习技法。老画师说，学徒须系统学习颜料制作、金线勾画等核心技艺，一幅唐卡从起稿到开眼，工序严谨，绘制周期漫长，民间有“布谷鸟叫三遍，才能完成一幅唐卡”的说法。

　　嘎玛德勒开门授徒，让嘎玛嘎赤画派的传承超越了地域与血缘。“树有千条枝，树根才是本。”在大师眼中，每一个拿起画笔的年轻人，都是这条根上长出的新枝。新枝扎根于传统沃土，也会开出别样的花。

　　创新：一代年轻人的探索

　　从南喀扎西吸收中原工笔重彩，到嘎玛德勒将青绿山水与藏族绘画熔于一炉，嘎玛嘎赤画派数百年历史，就是一部不断吸收、融合、创新的历史。这种开放基因，深深影响着年轻一代。

　　仁青郎加和其美平措兄弟俩是嘎玛德勒亲戚中的曾孙辈，自幼便学习唐卡绘画。而唐卡漆画为他们打开了新的大门。

　　福建是我国漆艺的重要发源地之一。2018年，福建省艺术馆将农民漆画的艺术扶贫模式推广至西藏，启动“唐卡漆画”创新工程。在福建援藏干部的牵线搭桥下，两地非遗传承人展开跨地域、跨文化的深度对话。仁青郎加勇敢迈出了嘎玛乡新生代的探索步伐。2018年11月，他赴福建参加全国农民漆画高研班，在漆画导师指导下，开始了第一次唐卡漆画试验。

　　创作中，仁青郎加不断探索漆与颜料的配比、打磨的力度与次数，尝试将福建大漆的“变涂”技法融入唐卡的云纹与背光，让画面呈现流动的金属光泽；局部拼贴的蛋壳自然产生不规则的龟裂纹理，赋予画面丰富的层次感；螺钿则在光线下变幻出五彩光泽，为唐卡漆画增添华美与神秘。最难的是让漆的厚重不掩盖唐卡的细腻线条，让唐卡的色彩在漆的包裹下依然通透。

　　面对我们的到访，其美平措说着流利的普通话，自信而热情地介绍着工作室的作品。他指着墙上的《白度母》说：“这幅作品采用漆画工艺，光是打磨就花了半个月。”白度母的眉眼间，保有唐卡特有的慈悲与灵动，但从媒介到塑形，从布景到敷色，都融入了中式漆艺与书画美学，借山水、留白柔化了唐卡的浓烈风格，形成汉藏非遗、绘画与工艺美术双向交融的全新视觉形态。

　　2022年，唐卡漆画制作工艺获国家知识产权局发明专利授权，一批批出自嘎玛乡工匠之手的优秀作品在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上亮相，惊艳世人。

　　在以嘎玛德勒为首的画师的支持和肯定下，这一新艺术形式蜚声海内外。如今，仁青郎加兄弟俩创立了唐卡漆画工作坊，像先辈一样带着学徒，将福建漆艺与西藏唐卡静静相融。

　　雨霁：根脉在大地深处

　　仁青郎加兄弟的故事，只是嘎玛乡的一个缩影。在这片土地上，非遗项目从来不是孤立存在。在巴尔玛锤揲法造像技艺传习基地，雨声被铜锤敲击的叮当声淹没，一块块铜板在匠人手中化作精美的造像。传承人顿珠罗布介绍，锤揲法造像技艺已形成成熟的技法体系，工坊还与中央美术学院、四川大学等高校合作，结合现代美学与传统工艺设计文创作品。

　　唐卡绘画、铜像锻造、金银器配饰……这些手工艺共同构成嘎玛乡的“非遗共同体”，彼此滋养。雨声中，整个村庄仿佛一座巨大工坊——画笔声、敲铜声、刻石声此起彼伏，如一首悠长的非遗交响曲。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照在嘎玛乡的山坡与屋顶上，照在画院未干的唐卡颜料上，一切清新宜人。

　　嘎玛德勒虽已远去，但他播下的种子已在嘎玛乡生根发芽。千名弟子归来送行，亦是接过画笔的仪式。

　　我们离开时，画院临窗处，依稀可见年轻弟子专注绘画的剪影。朱砂与绿松石研磨的粉末，正于笔尖细细聚拢，落入新的线条。

　　（作者单位：西藏民族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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