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篱落木槿
来源:中国民族报  魏咏柏  发布日期: 2025-07-18 浏览(0)人次 投稿 收藏

木槿(中国画)容漱石

  武陵山脉深深浅浅的皱褶里,藏着个土家寨子。寨尾一堵青石老墙,年月久了,被梅雨冲刷出道道深痕,石缝里塞满了黄土。不知哪年哪月,一株木槿扎进了这石缝。那根,活脱脱像山里老农暴起的手筋,虬曲着,死命往石头罅隙里钻,往墙基深处阴湿的凉气里拱。那花,本是寻常的紫,可浸透了山里那浓得化不开的水汽,就显出一种沉甸甸的釉色。

  木槿不声不响地立在那磨得油亮的麻石台阶边,近旁土家吊脚楼的屋檐下挂着风干的紫苏,门角落里堆着黄泥火钵。它就那么陪着,成了寨子最沉默的见证。

  清晨时分,暑气还没醒透,东边山坳刚透出点蟹壳青,木槿的花苞就憋不住了,裹得很紧的花衣,在蒙蒙亮里一个劲儿地抖。过了一会儿,花瓣挣脱开了,迎着澧水飘来的晨雾,把那层薄绢似的紫,大大方方地抖搂开。露水凝在花瓣边沿,越聚越沉,珠子似的坠着,里头晃悠悠地映出吊脚楼那翘起的檐角。

  日头毒辣辣地爬上晒谷坪,活像有人抓了把洞溪的“七姊妹”辣椒粉,扬手就撒了下来。园子里的凤仙花早耷拉了脑袋,月季的叶子也卷了边。木槿呢,还硬挺着。它那柔韧的枝条,顶着又潮又猛的山风,一俯一仰,韧劲儿十足。有时能看见些被野蜂蛀空了心的木槿花,或是让哪个顽皮崽子掐去半拉子的残蕊。更有甚者,前一夜遭了雷劈,就只剩孤零零一片花瓣挂在枝头。可就算这样,那残躯也照样举着,接天光,承雨露,硬是不肯低头。看着它,不知怎的,我想起了沈从文先生笔下的那些湘西女子,“在生活碾压下依然微笑”。

  傍晚,落日把西边的天空熔成一片晃眼的金黄。澧水上的渔舟,吆喝着赶回湿漉漉的鸬鹚。木槿花的紫,也一点点沉进漫上来的暮霭里,花色渐褪。花瓣不再紧绷,懒懒地卷起了边儿,变成了温吞吞的灰紫色。有一回,雷雨刚歇,满地湿亮。我看见一朵木槿花被一小洼积水托着,在青石板的浅窝里,花儿慢悠悠地打着转,最后晃晃悠悠,静静泊在了老根旁边。那凋萎的花瓣,紧贴着根茎上湿漉漉的苔藓,像个走了千里万里、终于摸到家门的游子,把温乎气儿和力气,一股脑儿都还给了那生它养它的地方。

  目光顺着那垂落的花梗往下探,越过茎上毛茸茸的青苔,一直探到木槿深深嵌进石缝里的根。黝黑,皲裂,裹满了洗不净的黄泥巴,跟枝头那水灵娇嫩的花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可就在那虬曲的根与凋萎的花瓣旁边,好几枚青玉似的小小花苞,正死死抱着枝头,尖梢上沁出一点辰砂般的红,格外醒目。此时此刻,生命的本真,一下子就悟出来了——深埋的根、一声不吭的茎、死死抱紧的嫩苞,这才是这片土地呼吸着、跃动着的生命模样。落花哪里是没了?它的筋骨血肉沉进泥土里,被大地那只看不见的手,悄悄揉碎,酿成滋养新蕾的奶水。生与死,就在这青石墙根底下,完成了一场静悄悄的接力。

  木槿的枝条,在闷得透不过气的南风里弯了又弯,可它就是不肯断,这大概是柔弱胜了刚强吧。木槿不跟日头争长短,可偏偏还能一茬接一茬、日复一日地开着,从端午龙舟下水,一直绵延到寒露时节打谷子。

  暮色浓了,像砚台里化开的一汪松烟墨,越来越沉。最后一朵木槿,终于也垂落下来,搭在爬满虎耳草的湿漉漉的墙根。青石板路上,零落的花瓣静静躺着,像泊了岸、再不起锚的小船。眯起眼,凑近了看,发现在枝条交错的暗影里,几点青涩的蓓蕾,正紧紧挤成一个疙瘩。

  木槿不语。开也好,谢也罢,都带着寨子里傩舞那股子沉静。它拿晨昏当鼓点,在这片湿气沼沼的乡土上,低低地、固执地,哼唱着一支关于向死而生的歌谣。那骨子里的柔韧,鼓荡着三湘四水千年不断的闷响。那扇古老的生命之门,开开合合之间,万物生灭的大戏就藏在这石缝里枯又荣的转换中。就像澧水底下那些没人知道的暗流,闷声不响,却自有它的力道。

  花落了,根还在;根扎着,日子就断不了线。寨子里这株木槿,一年年用那朝开暮落的花,嚼着土地里最硬最深的理儿。

(编辑: 吴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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